愛日齋叢抄/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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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日齋叢鈔卷一

作者：葉寘　南宋

卷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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釋奠釋菜，古禮僅存，而行於學。歐陽公《記襄州穀城縣夫子廟》有「釋奠釋菜，祭之略者也。古者士〈○案︰原本脫「者士」二字，据《居士集》補。〉之見師，以菜爲贄。故始入學者，必釋菜以禮其先師。其學官四時之祭，乃皆釋奠。釋奠有樂無，而釋菜無樂，則其又略也。」「祭之〈○案︰原本「祭之」下衍「以牢」，据《居士集》刪。〉禮，以迎酌鬯爲盛，釋奠薦饌，直奠而已，故曰祭之略者。」讀其文，因攷之《禮》︰「凡學，春官釋奠於其先師，秋冬亦如之。凡始立學者，必釋奠於先聖先師，及行事，必以幣。凡釋奠者，必有合也。」天子視學，「適東序，釋奠於先老」，見《文王世子》。「出征，執有罪，反，釋奠於學，以訊馘告」，見《王制》。凡皆言釋奠，而釋奠必於學。《春官‧大祝》︰「大會同，皆造於太廟，宜於社，過大山川則用事焉，反行舍奠。」「甸祝，掌四時之田表貉之祝號，舍猷於祖廟，禰亦如之。」「師甸，致禽於虞中，乃屬禽，及郊饁獸，舍奠於祖禰」，亦舍奠也。〈案︰原本自「祭之以禮」下脫四十四句，今据《說郛》補入。〉「始立學者，旣興器用幣，然後釋菜。」見《文王世子》。「仲春，上丁，命樂正習舞釋菜。」見《月令》。「大學始教，皮弁祭菜，示敬道也。」見《學記》。《大胥》︰「春，入學，舍菜合舞。」見《春官》。凡皆言釋菜也，而亦莫不於學。《士昏禮》︰「若舅姑旣沒，則婦入三月，乃奠菜。」《士䘮禮》︰「君釋菜入門。」《䘮大記》︰「大夫、士旣殯，而君往焉，釋菜於門內。」《春官‧𥰫人》︰〈○案︰此《春官‧占夢》文，作「𥰫人」誤。〉「乃舍萌於四方，以贈惡夢。」注謂︰「猶釋菜，萌菜始生。」則凡祭禮，皆有釋菜也。鄭氏以釋奠者，設薦饌酌奠而已，無迎以下之事，又以爲釋菜奠幣。孔氏以爲直奠，置於物。方氏以爲釋其所執之物而祭之，故其字或作舍奠，言物就可薦以菜，則特用菜而已。《儀禮》疏︰「奠之爲言停，停饌具而已。」又按《周禮》注︰「鄭司農︰舍菜，謂舞者皆持芬香之菜。或曰︰古者士見於君，以雉爲摯；見於師，以菜爲摯。菜，直謂蔬食菜羹之菜。或曰︰學者皆人君、卿、大夫之子，衣服采飾，舍采者，減損解釋盛服，以下其師也。玄謂舍卽釋也，采讀爲菜，菜蘋蘩之屬。」《呂氏春秋》注︰「舍，猶置也，初入學宮，必禮先師，置采帛於前，以贄神。」采、菜，兩音而異義，其說惟議禮之家有以折衷也。

《通鑑》︰後唐長興三年二月「辛未，初令國子監校定《九經》，雕印賣之」。又︰「自唐末以來，所在學校廢絶，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，且請刻板印《九經》，蜀主從之，由是蜀中文學盛。」又︰「唐明宗之世，宰相馮道、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定《九經》，刻板印賣，朝廷從之。後周廣順三年六月丁巳，板成，獻之，由是雖亂世，《九經》傳甚廣。」此言宰相請校正《九經》印賣，當是前長興三年事，至是二十餘載始辦。田敏爲漢使楚，假道荊南，以印本《五經》遺高從誨，意其廣順以前，《五經》先成。王仲言《揮麈錄》︰「毋昭裔貧賤時，嘗借《文選》於交游間，其人有難色。發憤，異日若貴，當板以鏤之，遺學者。後仕王蜀爲宰，遂踐其言，刋之。印行書籍，創見於此，事載陶《五代史補》。後唐平蜀，明宗命太學博士李鍔書《五經》，倣其製作，刋板於國子監，爲監中印書之始。」仲言自︰「家有鍔書印本《五經》，後題長興二年。」今史︰「三年，中書奏請依石經文字刻《九經》印板，從之。」又他書記馮道取西京鄭覃所刋石經，雕爲印板，則非李鍔書，倣蜀製作，或別本也。《金石錄》又︰「李鶚，五代時仕至國子丞，《九經》印板多其所書，前輩頗貴重之。」鶚卽鍔也。《猗覺寮雜記》︰「雕印文字，唐以前無之，唐末益州始有墨板，後唐方鏤《九經》，悉收人間所收經史，以鏤板爲正，見《兩朝國史》。」此則印書已始自唐末矣。按《柳氏家訓序》︰「中和三年癸卯夏，鑾輿在蜀之三年也，爲中書舍人。旬休，閱書於重城之東南。其書多陰陽、雜說、占夢、相宅、九宮、五緯之流，又有字書小學，率雕板印紙，浸染不可盡曉。」葉氏《燕語》正以此證刻書不始於馮道。而沈存中又謂︰「板印書籍，唐人尚未盛爲之，自馮瀛王始印《五經》，自後典籍皆爲板本。」大槩唐末漸有印書，特未能盛行，遂以爲始於蜀也。當五季亂離之際，經籍方有託而流於四方，天之不絶斯文，信矣！

宋朝殿上大宴，有蠻人控金獅子對設柱間。乾道八年正月五日，宴北使，雪後，日照殿門，樂語︰「香裊狻猊，雜瑞於綵仗；雪殘鳷鵲，耀初日於金鋪。」此益公記行都事也。故都紫宸殿有二金狻猊，葢香獸也，故晏公《冬節詩》云︰「狻猊對立香度，鸑鷟交飛組繡明。」今奉使至朔庭，率見之，此陸務觀追東都事也。至能《攬轡錄》記兩楹間有出香金獅，按大防《北行日錄》記有金香獅、金龍山各二，此必務觀謂率見之者，獨未詳益公所記何如也。

今所謂掛罳，其名傳寫多異同。《平園游山錄》記倅送步障二，俗名畫獅，葢北人飾以氊毯而畫獅子形，故爾。或名掛罳，洪景盧作話私小閣，名借春，見於詩︰「居然丈室巧剸裁，截竹爲楹不染埃。」未詳卽掛罳否？趙彦衛《間記》︰「紹興末，宿直，中官以小竹編聯籠，以衣畫風雲鷺鷥作枕屏，一時號曰畫絲，好事者大其制，施於酒席以障風，野次便於圍坐。或以名不雅，易曰掛罳。」又曰︰「出於此邊，目曰話私。乾道間，使者嘗求其骨，則不然矣，且以言爲話，南人方言，非北語也。」按崔豹《古今注》︰「罘罳，屏也。罘者，也；罳者，思也。臣朝君至屏外，思所奏之事於其下。」顔思古注謂︰「連闕曲閣也，以覆重刻垣墉之處，其形罘罳然，一曰屏也。」鄭《禮記》注︰「屏，謂之樹，今浮思也，刻之爲雲氣、蟲獸，如今闕上之爲。」《廣雅》︰「思，謂之屏。王莽壞渭陵園門罘罳，曰使民無思漢。」唐蘇鶚《演義》稱︰「罘罳，織絲爲之，象羅交文之狀，施宮殿簷戶之間。」又《文宗實錄》︰「甘露之禍，羣臣奉上出殿北門，裂罘罳而去。」《酉陽雜俎》稱「上林間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爲罘罳」。則是漢以屏爲罘罳，唐以殿間網爲罘罳。以字考之，二字從网，有網之義。漢屏疑亦有維索以爲限制。今掛絲，第言以絲掛於竹骨之上；若用罳字，亦取罘罳之義，其實圍屏也。《開寶遺事》︰「長安士女，遇名花，則以裙遞相插掛爲宴幄，茲其始也。」東坡守汝陰，以帷幙爲擇勝亭，亦此義。趙氏因掛罳而及罘罳，必欲攷此，則程氏《演繁露》尤詳︰「制凡五出。其一，鄭康成引漢闕以明古屏，而謂其上刻爲雲氣、蟲獸者是。《禮》疏『屏，天子之廟飾也』，鄭曰︰『屏，謂之樹，今浮思也，刻之爲雲氣、蟲獸，如今闕上之爲。』其二，顔師古注本鄭說，兼屏闕言之，而於闕閣加詳。《漢書》︰『文帝七年，未央宮東闕罘罳災。』顔曰︰『罘罳，謂連屏曲閣也，以覆重刻垣墉之處，其形罘罳，一曰屏也。』其三，漢人釋罘罳爲思，雖無其制，而特附之義，曰︰臣朝君至罘罳下而思。至王莽斸去漢陵之罘罳，曰使人無思漢。其四，崔豹《古今注》依倣鄭義，而不審知其詳，遂析以爲二，闕自闕，罘罳自罘罳，曰︰『漢西京罘罳，合板爲之，亦築土爲之。』詳豹之意，以築土者爲闕，以合板者爲屏也。又釋闕曰︰『其上皆丹堊，其下皆畫雲氣仙靈、奇禽異獸，以昭示四方。』其五，唐蘇鶚謂爲網戶，《演義》曰︰『罘罳，字象形。罘，浮也。罳，絲也，謂織絲之文輕疏浮虛之貌，葢宮殿窻戶之間網也。』此五者，其制其義皆不可廢。罘罳者，刻鏤物象，著之板上，取其疏通連綴之狀而罘罳然，故曰浮思。以此刻鏤，施於廟屏，覆諸宮寢闕閣，非別有一物，元無附著，而獨名罘罳也。至其不用合板鏤刻，而結網代之，以蒙冒戶牖，使蟲雀不得穿入，則別名絲網。凡此數者，雖施寘之地不同，其爲罘罳，未始或異。鄭康成葢本其所見漢制而言，未於先秦有攷也。宋玉曰︰『網戶朱綴，刻方連些。』以木爲戶，上刻爲方文，互相連綴。朱，其色也；網，其狀也。想其制，則罘罳如在目前矣。宋玉之稱網綴，漢人以爲罘罳，其義一也。豹謂合板爲之，則是可以刻綴，而應罘罳之義。謂築土所成，繪象其上，安得有輕疏罘罳之象乎？況文帝時，東闕罘罳嘗災矣，若畫實土之上，火安得而災也？乃知顔師古說可據。杜甫曰︰『毁廟天飛雨，焚宮火徹明。罘罳朝共落，棆桷夜同傾。』正與漢罘罳災相應。蘇鶚引《子虛賦》『罘網彌山』，證罘當爲網，引甘露之變『斷罘罳裂去』，引温庭筠《補陳武帝與王僧辨書》︰『罘罳晝捲，閶闔夜開。』遂謂古來皆爲網，誤以唐制臆度也。《大業雜記》︰『乾陽殿南軒，垂以朱絲網絡，下不至地七尺，以防飛鳥。』則寘眞網於牖，而可捲可裂也。此唐所因倣，非古制也。唐雖借古罘罳語以明網戶，然因其借喻而形狀益著也。」程說備矣。觀趙彦才杜詩注，援引不出此，其略謂︰案蘇鶚《演義》稱罘罳織絲爲之，乃引《文宗實錄》甘露之禍裂斷罘罳，又引杜詩「罘罳朝共落」，又引温庭筠《補陳武帝與王僧辨書》「罘罳晝捲」，皆非曲閣屏障之義，反以崔豹、顔師古之徒爲大誤。又按《酉陽雜俎》，稱「上林間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爲罘罳」，其淺誤如此。乃引張揖《廣雅》曰︰「思，謂之屏。又王莽性好時日小數，遣使壞渭陵、延陵園門罘罳，曰使民無思漢。」又引魚豢《魏略》「黃初三年，築諸門闕外罘罳」爲證，反以絲網之說爲大謬。二說皆通，以爲網，則繩爲之，施於宮殿簷楹之間，如鶚之說是也；以爲屏，則刻木爲之，施於城隅門闕之上，如成式之言是也。二說中，段氏爲長。案《五行志》注︰「罘罳，闕之屏也。」《玉篇》︰「罘罳，屏，樹門外也。」又︰「罘，兔罟也，但屏上彫刻爲之，其形如網罟之狀，故謂之罘罳。音浮思，則取其思之義。」且漢西京罘罳，合板爲之，亦築土爲之，每門闕殿舍前皆有焉。於今郡國廳前亦樹之，故宋子京詩「秋色淨罘罳」，皆其義也。又觀洪慶善《辨證》，亦以結網與間屏謂罘罳有二，杜詩葢指殿簷間。罘罳，大抵漢唐異制，掛罳出於近代，固當別論，以附疏通連綴之義，而編竹交加，幾類網戶，謂之罳者也，亦通。

《禮記‧檀弓》︰「幼名，冠字，五十以伯仲。」孔氏曰︰「人始生三月而加名，故幼名。年二十，有爲人父之道，同等不可呼其名，故冠而加字。年至五十，耆艾轉尊，又捨其二十之字，直以伯仲別之。」《士冠禮》二十已有「伯某甫，仲叔季」者，彼時雖伯仲，皆配某甫而言，至五十直呼伯仲爾。朱文公曰︰「至五十卽稱伯仲，除了下兩字，猶今人不敢斥尊者，呼爲幾丈之類，是不可以字尊也。」《玉藻》︰「士於君所言，大夫沒矣，則稱諡若字，名士。與大夫言，名士，字大夫。」言於君前，士名而大夫字，字爲貴，及與大夫言，而字大夫。雖孔氏謂言及他大夫，則呼字卑者，葢亦字尊矣。馬永卿赴亳州永城簿，初見劉器之諫議。問曰︰「王鞏安否？」曰︰「王學士安樂。」後劉公爲縣宰，言新主簿可教，後生不稱前輩表德，此爲得體。《童蒙訓》曰︰「故家惟晁氏羣居相處，呼外姓尊長必曰某姓第幾叔若兄、諸姑，尊姑之夫必曰某姓姑夫、某姓尊姑夫，未嘗敢呼字也。」又︰〈案︰原本脫「故家惟晁氏」至「又」八句，今據《說郛》補。〉「滎陽公外弟楊公諱環寶，與他人語，稱滎陽公，但曰內兄，或曰侍講，未嘗敢字稱也。」《舍人雜誌》︰「張正素先生子厚名壆，東萊公從表兄也，長東萊公十餘歲，與書未嘗稱字。楊器之大夫名𡩧，實滎陽公表弟，於東萊尊行也，與東萊公書，亦未嘗呼字。〈案︰原本脫「楊器之」至「亦未嘗呼字」五句，今據《說郛》補。〉往時俗人有視楊應之學士爲尊行者，在朝中字呼應之，應之回首不應，滎陽公以應之當如是。」是卑不敢字尊，尊固不得字卑也。故呂進伯逐門客，謂呼小子字，豈可爲人師？而醻酢世變，亦字者，朋友之職也。嘗見前輩不呼後進字，後進固不敢呼先進字也。氣類不同者，亦不相呼。三四十年來，始有字後進者，要是字以代名，爲成人之禮，尊者疑其斥之，卑者且不敢當，獨朋友無相尊卑可字也。〈按︰「嘗見前輩不呼後進字」至「朋友無相尊卑可字也」十一句，《說郛》所載，與此不同，今仍原本，而附錄《說郛》於此︰嘗見前輩不呼後進者，要稱字以代名，爲成人之禮，尊者疑其斥之，卑者且不敢當，獨朋友無相尊卑可字也。李文公《荅朱載書》論此，書︰「古人相接有等，輕重有儀。如師之𦐤門人則名之，於朋友則字而不名。稱之於師，則雖朋友亦名之。夫子於鄭兄事子産，於齊兄事晏嬰，《平仲傳》曰『子謂子産有君子之道焉』，又曰『晏平仲善與人交』，子夏曰『言游過矣』，子張曰『子夏何』，曾子曰『堂堂乎張也』，是朋友字而不名，驗也。謂朋友字而不名，正孔子同等不可呼名而加字者也。」○案︰《說郛》於「嘗見前輩不呼」後下脫三十字，葢因兩「後進」字相同誤接。《大典》本則脫「李文公」下百三十九字。〉《顔氏家訓》曰︰「名以正體，字以表德。名終則諱之，字乃可以爲孫氏。孔子弟子，記事者皆稱仲尼。呂微時，嘗字高祖爲季。至漢袁種，字其叔父曰絲。王丹與侯霸子語，字霸爲君房。江南至今不諱字也，江北士人全不辨之，名亦呼爲字，字亦因呼爲名。尚書王元景兄弟，皆號名人，其父名雲字羅漢，一皆諱之，其餘不足怪也。」又《續家訓》︰魏常年七歲，父黨造門，問林伯先在否，何不拜？伯先，父之字也。林曰︰「臨子字父，何拜之有？」庾翼子爰容嘗候孫盛，見盛子放，問曰︰「安國何在？」放荅曰︰「在庾稚恭家。」葢放以爰客字父，亦字其父。然王丹對侯昱而字其父，昱不以爲嫌。且字可以爲孫氏，古尊卑通稱。《春秋》書紀季姜，葢季者，字也。杜預曰︰「書字者，伸父母之尊，以稱字爲貴也。」謂子諱父字，非諱之也，稱其父字於人子，人子有所尊而不敢當，亦宜也。顔氏舉字可以爲孫氏，至董氏《續訓》衍而記之，其論稱字之貴，之推旣據古以證後來，諸老辨此加詳。〈案︰自「董氏《續訓》」至此五句，《說郛》脫去，今依《永樂大典》。〉荊公《序石仲卿字》，以爲成人則貴而字之，春秋「二百四十二年間，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。不失其所以貴，乃爾其少也」。石林葉氏︰「孔子雖大司㓂，而但稱仲尼，哀公誄之曰尼父。仲山甫、尹吉甫，皆周之卿士，而山甫、吉甫猶通稱，或者亦以字爲重歟？」陸務觀《筆記》︰「字，所以表其人之德，故儒者謂夫子曰仲尼，非嫚也。先左丞每言及荊公，只曰介甫。蘇季明書張橫渠事，亦只曰子厚。」左丞，謂農師也。鶴山魏氏尤主此說，其《記常熟縣學》有曰︰「昔柳宗元謂《論語》所載弟子必以字，惟曾子、有子不字，遂謂是書出於曾門，葢以字輕而子重也。及考諸孔門之訓，則字爲至貴。葢字與子，皆得兼稱。如門人之於孔子，進而稱子不敢字，退而稱仲尼不言子。其次亦有旣子且氏，如閔子騫等不一二人，或子，或字者，又數人。然淵、弓至游、夏，最號爲高弟，字而不得子也。有子、曾子，子而不得字也。就二者而論，則字爲尊。葢子雖有師道之稱，然繫於氏者，不過男子之美稱耳。故《孝經》字仲尼而子曾子，《禮運》字仲尼而名言偃。至於子思字其祖，孟子字其師之祖，相傳至今人之字仲尼者，毋敢以爲疑。字旣尊矣，則雖以孟子亞聖，亦不得以字行。不寕惟是，仲尼作《春秋》，二百四十二年間，字而不名者僅十有二人。而游、夏諸子之門人，亦各字其師，相承至於漢初，猶未敢輕以字許人。」《荅張行甫書》︰「古人稱字者最不輕。《儀禮》，子孫於祖禰皆稱字。孔門弟子多謂夫子爲仲尼；子思，孫也，孟子，又子思弟子也，亦皆稱仲尼；漢、魏後只稱仲尼，雖今人亦稱之，而人不爲怪。游、夏之門人皆字其師，漢初唯子房一人得稱字。中世有字其諸父、字其諸祖者，近世猶有後學呼退之、兒童誦君實者。今曰子仁仲、張子敬夫、朱子元晦，是尊敬之至。」《荅羅愚書》︰「古人以字爲重，雖孔門弟子與子思皆呼孔子爲仲尼，字與諡相似，皆人所通稱也。今人稱前輩字，遂謂不然。」《題韓氏墓誌後》︰「或問︰『先賢可字乎？』曰︰『若用孔門弟子與子思、孟子稱仲尼例，則字先賢已過矣。』」凡此俱推稱字爲甚貴。洪景盧︰「《論語》所記孔子與人語及門弟子，并對其人問荅，皆斥其名，未有稱字者。雖顔、冉高弟，亦曰回、曰雍，唯至閔子獨子騫，終此書無損名。昔賢謂《論語》出於曾子、有子之門人，予意亦出於閔氏，觀所言閔子侍側之辭，與冉有、子路、子貢不同，則可見矣。」其說正魏氏所謂游、夏之門人各字其師者也。周益公疑無巳作《王平父集序》字歐公，至子固則曰南豐先生，無巳學於南豐，尊之，宜也。尊其父而輕其祖，何也？唐立夫曰︰「四海歐永叔也，無巳何尊焉？至於傳道之師，則不可以不別。」是知以字爲天下通稱，若不逮所尊而尊之者，特別其師，資之私敬，無以過於字也。葢參古今而論，則臨文記事，尊者稱之以字，非不敬也；應對之頃，書疏之間，則字於其朋友，從呂氏說可也。世俗去古遠，徒知不可以字，而更以號稱，猶未可也。況不惟尊其不可字者如此，故雜記之，冀來者識字之所以貴也夫。

乾道間，陸放翁取家藏前輩筆刻石嘉州荔枝樓下，名《宋法帖》。予得其本，有陳文惠書，首「堯佐白」，而後「希元再拜」。希元，文惠字也，自稱於書問，不可解。黃氏《法帖刋誤》︰「柳少師與弟帖，末『誠懸呈』，人多疑之。以顔籀注《漢書》丞相衡傳『字以表德』，豈人所自稱？抑不當稱字？然嘗觀逸少《敬謝帖》自『王逸少白』，《廬山遠公集‧盧循與遠書》自『范陽盧子先叩頭』，則古人稱字，葢或有之。」黃長𥈠精於考古，從其辨證，知文惠稱字無疑矣。按︰《漢書》張晏注︰「匡衡少時字鼎，長乃易字稚圭，世所傳衡與貢禹書，上言『衡敬報』，下言『匡鼎白』，知是字也。」顔師古以爲「張氏說穿鑿，假有其書，乃是後人見此傳『匡鼎來』不曉其意，妄作衡書『鼎白』爾。字以表德，豈人所自稱乎？」長𥈠所引顔注，謂此《西京雜記》︰「鼎，衡小名也。」若文惠前名後字，或取法漢人。

前輩名其子弟，多不可遽解。李邯鄲將名三子，期必用經語之言「三」者，又必四字成文，第二三字皆仄聲，第四字平聲，然後取第二第四字名之。長曰圭，取「三白圭」；仲曰壽朋，取「三壽作朋」；季獨無之，乃於佛經取「三德苾芻」，名曰德芻。項平甫得之曾仲躬侍郎，王仲言亦記其事，但以壽朋爲長。賀方回二子，曰房、曰廩，於文房從方，廩從回，葢寓父字於二子名也。常子然瓌，本河朔農家，一村數十百家皆常氏，多不通譜，子然旣爲史，一村之人名皆從玉，雖走使鈴下皆然，子然乃名子曰任、佚、美、向，謂周任、史佚、子美、叔向，意使人不可效耳。蜀鮮氏子四人，長曰可，次曰呂，次曰參，次曰噩，自一口而至四口。賀、常事見《老學菴筆記》。平甫又記孫和甫樞密命其四子曰、曰埜、曰戇、曰慤。韓蘄王命其四子曰、直、古、質。唐呂渭四子曰温、恭、儉、讓。此則古者名子，義主教訓爲重。宋謝莊五子︰颺、朏、顥、嵸、瀹，世謂莊以風、月、景、山、水名子。或後人推其偏傍爾。惟漢史恭三子︰高、曾、玄，以世次懸隔之稱，連名伯仲間，何耶？

古之稱公，有不以爵者。如董公、呂公、夏黃公、東園公、葢公、泄公、申公、毛公、吳公，殆以老成尊之，諸老厯秦漢間，齒旣宿矣。司馬德操少龎德公十歲，兄事之，呼作龎公，可見尊稱也。雖定國父爲獄吏決曹，亦稱公，正以年德見推。唯史於夏侯嬰稱滕公，時爲滕令，後方賜侯爵，班書︰「嬰爲滕令奉車，故號滕公。」此猶〈按︰原本脫此五字，今據《說郛》補入。〉項羽所使薛公、郯公，或例以令長稱公也。孔融告高密縣爲鄭康成立鄭公鄕，有︰「昔太史公、廷尉吳公、謁者僕射鄧公，皆漢之名臣。又商山四皓，有東園公、夏黃公，潛光隱耀，世嘉其高，皆悉稱公。然則公者，仁德之正號，不必三事大夫也。」柳子厚書《相國房公琯銘陰》曰︰「天子之三公稱公，王者之後稱公，諸侯之入爲王卿士亦曰公，有土封其臣稱之曰公，尊其道而師之稱曰公，楚之僭凡爲縣者皆曰公，古之人通謂年之長老曰公。故言三公，若周公、召公；王者之後，若宋公；爲卿士，若衛武公、虢文公、鄭桓公；其臣稱之，則列國皆然；師之尊，若太公；楚之爲縣者，若葉公、白公；年之長者，若毛公、申公、浩公。而大臣罕能以姓配公者，雖近有之，然不能著也。唐之大臣，以姓配公最著者，曰房公。」東坡《記墨君堂》︰「凡人相與號呼者，貴之則曰公。」是足證公者，不專以爵貴也。洪景盧採子厚、東坡語，記公爲尊稱，又曰︰「曄《漢史》，惟三公乃以姓配之，未嘗或紊。如稱鄧禹爲鄧公、吳漢爲吳公、伏公湛、宋公弘、牟公融、袁公安、李公固、陳公寵、橋〈○案︰原本「橋」作「崔」，依《說郛》改。〉公玄、劉公寵、崔公烈、胡公廣、王公龔、楊公彪、荀公爽、皇甫公嵩、曹公操也。三國亦有諸葛公、司馬公、顧公、張公之目。其在本朝，唯韓公、富公、歐陽公、司馬公、蘇公爲最著。」洪氏偶不引孔融語。宋顔延之與何偃同從上南郊，偃遙呼延之曰顔公，延之以其輕脫怪之，荅曰︰「身非三公之公，又非田舍之公，又非君家阿公，何以見呼爲公？」偃羞而退。或以田舍公、阿公，皆當爲翁，豈延之不知其義？疑其不欲當尊稱，語因過激爾。自時俗崇謬敬，若彼猶賢矣。班書〈○案︰《說郛》本重「書」字。〉公主亦翁主，公、翁古或雜用。

《石林燕語》︰「尚書省文書行下六司諸路，例皆言勘會，曾魯公爲相，始改作勘當，以其父名避之也。京師舊有平凖務，自漢以來有是名，蔡魯公爲相，以其父名凖，亦改爲平貨務。」按︰此則史衛王爲相，曾祖名詔，內外文書避嫌名，「照會」皆易「證會」，亦猶此也。後唐郭崇韜父諱弘，宰相奏改弘文館爲崇文館，以大臣家諱更易公名，崇韜以後，蔡京亦過矣。叢書之論，凖字爲多，如《野客叢書》︰「今吏文用『承准』字，合書『凖』，說者謂因㓂公當國，人避其諱，遂去『十』字，只書『准』〈《甕牖閒評》︰「今州縣判單子書，『准』字合書『凖』字，而去下『十』者，葢眞宗朝㓂萊公名凖，故天下不敢全書『凖』字，後世遂因之而不改。亦猶唐穆宗在東宮時，判『依』字去『人』而書『衣』。時韋綬爲侍讀，問之，穆宗曰︰『上以此可天下事，我烏得全書？』此亦去下『十』字，書『准』字之意也。」〉僕考魏、晉石本，吏文多書此『承准』字，又觀秦、漢間書與夫隸刻，『平准』多作『准』，知此體古矣。《干祿書》、《廣韻》註，謂『准』，俗『凖』字，旣古有是體，不可謂俗書，要皆通用。《石林燕語》︰『京師舊有平凖務，自漢以來有是名，言蔡魯公爲相，以其父名凖，改平凖務爲平貨務。』僕謂『平凖』字，自古以來更革不一，觀《宋書》『平凖，今避順帝諱，改曰染署』。其他言『凖』字處，所避可知。」《項氏家說》︰「勅剳書『凖』爲『准』，相傳爲避㓂忠愍公名，或蔡京家諱，皆非也。按︰《唐韻》已收『准』字，注︰『俗字也。』顔氏《干祿字書》並出准、凖二字，注︰『上通下正。』則『凖』之爲『准』久矣，然則『准』非避諱而省文。二書引證旣同。淳熙間，周公秉政，黃勅始用『凖』字，且記其事於二《老堂雜志》，︰「勅牒『凖』字去『十』爲『准』，或謂因㓂凖爲相而改。又曾公亮、蔡京父皆名『凖』而避，其實不然，予見唐告已作『准』。又考五代堂判亦然。頃在密院，令吏輩用『凖』字，旣而作相，又令三省如此寫，至今遂定，後世豈能推其源流也？」

銅人凡四鑄。秦始皇收天下兵聚陽，銷以爲鐘鐻，金人十二，重各千石。《史索隱》︰「長人見臨洮，故銷兵器，鑄而象之。漢在長樂宮前，董卓壞其十爲錢，餘二猶在。」此秦鑄也。漢靈帝中平三年，使掖庭令畢嵐鑄四銅人，列蒼龍、玄武闕外。此漢鑄也。魏明帝景初元年，徙長安鍾簴駱駝、銅人、承露盤，盤折，銅人重不可致，留霸城南，大發銅鑄作銅人二，號曰翁仲，列坐司馬門外。酈氏《水經》以爲文帝黃初元年，小異。李長吉以爲明帝青龍九年八月。《緗素雜記》辨明帝青龍五年三月攺景初元年，至三年而崩，無青龍九年。李集一本自青龍元年。後石虎使牙將張〈○案︰原本脫「張」字，据《晉‧載記》補。〉彌徙洛陽鐘簴、九龍、翁仲、銅駝、飛廉入鄴。苻堅又徙鄴銅駝、銅馬、飛廉、翁仲於長安。此魏鑄也。夏王赫連勃勃鳳翔元年，鑄銅爲大鼓、飛廉、翁仲、銅駝、龍虎之屬，飾以黃金，列於宮殿之前，時當晉義熙九年，入長安在義熙十四年，則銅鑄金飾猶在統萬。此夏鑄也。由嬴秦包括四海，盡歛鋒利於無用，且千萬歲，方將震耀黔首，而竿木已爲兵矣。時君僭王不悟其繆，相承若鎭寶，何耶？銅駝或疑卽銅馬，抑二物也。馬伏波得駱越銅鼓，鑄爲馬式以進，詔置宣德殿下，是銅馬也。然明帝永平五年，迎取長安飛廉、銅馬置上西門外平樂觀，武帝時東門京所作置金馬門外者，董卓固嘗與飛廉俱壞之，曹石何所徙，《水經注》︰「晉灼曰︰飛廉，鹿身，頭如雀，有角，蛇尾，豹文。董卓銷爲金用，銅馬徙於建始殿東階下。五代䘮亂，此象遂淪。」則飛廉毁而銅馬存。石氏徙之鄴，苻氏徙之長安也，茲物與盛衰無情者，薊子訓有五百年之感，索靖發見汝荊棘之嘆，豈其閱厯年數之久，葢有可悲歟？況其迹已亡矣，世有道感慨之故者，訖無以外是數物，甚於薊、索之親見，想玩制作，殆其末耳，故集本末爲好古者道之。赫連鑄作在入長安先後，當更考。

漢淮南王《諫伐閩越書》曰︰「輿轎而隃領。」服虔曰︰「轎，音橋。」瓚曰︰「今輿車也，江表作竹輿以行是也。」項昭曰︰「陵絶水曰轎，音旗廟反。領，山領也，不通船車，運轉皆擔輿也。」師古曰︰「服音、瓚說是也，項說謬矣。此直言以轎過領耳，何陵絶水乎？」予按︰韻書皆於平去二聲並見，若淵明使門生二兒舉籃輿，又非南方竹輿之類耶？富鄭公乘小轎過天津，葢中州尊者用之。而司馬公不喜肩輿，山中亦乘馬。元祐元年正月，有詔左僕射司馬光許乘轎子三日一至都堂聚議，或門下尚書省治事。公嘗奏︰「卽日上下馬未得，及足上有瘡，深惡馬汗，乞如聖旨權許乘轎入內，至常時下馬處下轎。」又言︰「足疾未愈，乞遇假日或日晚，執政出省後，有合商量公事，許乘小竹轎往諸位商量。」是公晚在相位，固乘轎矣。然本優禮也。《麈史》記唐丞相乘馬，至五代乘檐子，「近年唯文潞公落職致仕，以太師平章重事；司馬温公始爲門下侍郎，尋卧疾於家，就拜左相，不可以騎；二公並許乘檐子，皆異恩也。」《文公語錄》︰「記得京師全盛時，百官皆只乘馬，惟元勲大臣老而有疾，方賜乘轎。而宦者將命之類，亦皆乘轎。」《𨚫掃篇》︰「京城士大夫，自宰臣至百執事，皆乘馬出入。司馬温公居相位，以病不能騎，乃詔許肩輿至內東門，葢特恩也。建炎初，駐蹕揚州，以通衢皆磚甃，霜滑不可以乘馬，特詔百官悉用肩輿出入。」《朝野雜記》︰「故事，百官皆乘馬。建炎初，上以維揚磚滑，謂大臣曰︰『君臣一體，朕不忍使羣臣奔走危地，可特許乘轎。』葢東都舊制，惟婦人得乘車，其他耆德大臣，或宗室近屬行尊者，特旨許乘肩輿，已爲異禮。靖康末，高宗奉使至磁，磁守宗汝霖以所乘轎進，黑漆紫褥而已，上猶𨚫之。葢在京百官不用肩輿，所以避至尊也。今行在百官，非入朝，無乘馬者。」觀《汪彦章集》有《行在百官謝許乘輿轎表》︰「方披棘以立朝，適雨霜之在候。慮乘款段，或至顚擠。乃曲軫於𥈠慈，俾獲安於徐步。」事與李氏記思陵天語合。自大觀二年，詔巡檢縣尉毋乘轎，提點刑獄司察之，是郡縣有司多已乘轎矣。政和三年，詔︰「時雪洊降，路滑馬蹶，臣僚造朝，或至墜傷，可特許蹔乘肩輿，惟不得入宮門。」則肩輿之制始權宜通同於京師。《北盟會編》載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，有旨「勘會百官馬旣行在，根括殆盡，不可步行。今檢政和三年大雪例，許乘轎子出入，仍不得入皇城門，省符下開封府榜示。」百官乘轎，實不自建炎始。丁特起《靖康錄》︰「金人索良馬萬疋，在京除執政、侍從、卿監、郎官許留一疋，自是士大夫跨驢，有徒步者。」皆言京師也。竹輿之用，久著於江表，由東南馬少，故從土俗之便爾。

唐令狐綯爲翰林承旨，夜對禁中，燭盡，宣宗命以金蓮花炬送還，此蓮炬故事之始。治平末，神宗召知制誥鄭毅夫對內東門小殿，命草吳文肅出守青州、張文定叅政制，賜雙炬送歸舍人院。熙寕間，王岐公以翰林承旨亦召對內東門小殿，夜深，賜銀臺燭䨇引歸院。元祐間，東坡爲學士，草呂申公平章、呂汲公、忠宣左右僕射制，夜對內東門小殿，撤前金蓮炬送歸院。乾道間，周益公權直學士院，草虞雍公、、鄭二公相制，晚對選德殿，退藥司，自道秉燭鎖院，益公記之，自謂庶幾金蓮故事，極儒生之榮遇。淳熙間，史忠定入侍經幄，賜宴澄碧殿，抵暮，送以金蓮燭，宿玉堂直廬，進詩以謝，有「金蓮引雙燭」之句。寵待詞臣，而優禮舊弼，尤前此稀有。

《田敬仲世家》︰田乞「行陰德於民，而景公弗禁，由此田氏得齊衆心，宗族益強。」其以小受賦，大予民粟，齊之粟民，齊之民也，景公不得用之，則闇矣，宜思歸田氏。使田氏行之，景公能禁之，民何爲歸田氏哉！左氏亦謂「以家量貸，而以公量收之」，「民人痛疾，而或燠咻之，其愛之如父母，而歸之如流水，欲無獲民，將焉避之。」葢晏子知其事矣。《史》於《殷紀》書西伯自羑歸，「乃陰修德行善，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，西伯滋大，紂由此失權重。」《周紀》書「西伯陰行善，諸侯皆來決平。」謂陰者，權謀詭秘之術，田乞可以用也，文王肯爲之乎？此語開姦臣盜國之謀，況以德爲陰德，異乎所謂德也，爲善由私也者，非也。

漢惠帝太子，名張子，旣立而廢者，無其名；山更名義，又更名弘，卽《史》少帝。不疑〈○案︰此下似脫「張子」三字。〉先殂，武、太與少帝俱遇禍。《通鑑》書所名孝惠子，讀《史》始有疑焉。以文疑之，則《史》︰「太欲王呂氏，先立孝惠後宮子。」後宮子者，孝惠諸子邪？又︰「宣平侯女爲孝惠皇，時無子，佯爲有身，取美人子名之，殺其母，立所名子爲太子。孝惠崩，太子立爲帝，帝壯，或聞其母死，非眞皇后子，乃出言云云。」美人子，猶前後宮子，第非張所産也。又︰「呂長女爲宣平侯張敖妻，敖女爲孝惠皇后，呂太以重親故，欲其生子，萬方終無子，詐取後宮子爲子。及孝惠帝崩，天下初定未久，繼嗣不明，於是貴外家王諸呂以爲輔，而以呂祿女爲少帝。」此謂弘，非前以太子得立而幽死者，其言後宮人子，則諸稱孝惠子者，皆使母張，而本後宮所育也。又︰「立皇子平昌侯太爲呂王。」直書皇子，愈無辨矣，況張辟疆言帝無壯子而已，獨《史》︰「濟川王太、淮陽王武、常山王朝，名爲少帝弟。」已崩，漸寓微詞，然指諸封王者，不若《外戚世家》繼嗣不明之語也。以事疑之，則齊王遺諸侯王書，豈不能明斥其非是？而止謂高春秋高，聽諸呂擅廢帝更立，以廢立爲罪，則所廢非他人。及呂黨已誅，大臣始謂少帝及梁、淮陽、常山王，皆非眞孝惠子，呂以計詐名他人子，殺其母，養後宮，令孝惠子之。於是滕公入宮，言足下非劉氏不當立，丞相平等至代邸，言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，不當奉宗廟，此時無足顧惜矣。假有眞孝惠子，誰爲呂氏證之？大臣者誠審其非，縱不能爭於先，及此變更，追數孽亂國之罪，彼昏童孺，何自而至？告天下，以易置之，顧不大公至正歟？方且相與陰謀曰︰「今皆已夷滅諸呂，而置所立，卽長用事，吾屬無類矣。」議欲立齊王，則琅琊王及大臣曰︰「齊王母家駟鈞惡戾，代王母家薄氏長者，且代王高帝見子，最長，以子則順，以善人則大臣安。」乃迎立代王。渭橋請間，爲宋昌所訶，始上璽綬。大臣處國勢安危之會，惴惴計己之禍福，何以免人之疑？至選士教族，又曰︰「吾屬不死，命乃懸此。」兩人如休戚之有不關漢之存亡，獨無可慮哉！因教竇長君兄弟之謀，而重疑焉。謂孝惠諸子寃乎？否也。夫以埽除呂黨，援立賢主，培西都久安之基，平、勃委曲濟事，非無功，天下後世惡得而疑之？疑之者，大臣自疑之也。又考班《志》︰「皇亡子，後宮美人有男，太使皇名之，而殺其母。惠帝崩，嗣子立，有怨言，太廢之，更立呂氏子弘爲少帝。」此著本末最詳。乃知始立者，似眞孝惠庶子，亦與齊王書論廢立事合。弘書呂氏子，餘可推矣。於《外戚恩澤侯表》諸呂之間，列義、朝、武、太四侯︰「以孝惠子侯。」如淳注本紀，引《恩澤侯表》曰︰「皆呂氏子也。」表或逸此語。！賴孟堅以決馬《史》之疑，《史》之疑決，則幸無疑於漢大臣者。

太史公《夏本紀》自禹卽天子位以後，帝禹至於帝履癸，又曰帝桀。《殷本紀》自太甲書帝太甲至於帝紂。《孔氏雜說》言二王亦得稱帝，引《史記‧夏紀》帝桀是也，何獨桀帝哉？《殷紀》︰「周武王爲天子，其後世貶帝號，號爲王。」《索隱》曰︰「按︰夏、殷天子亦皆稱帝，後代以德薄，不及五帝，始貶帝號，號之爲王。故本紀皆帝，而後世總曰三王也。」又譙周︰「夏、殷之禮，生稱王，死稱帝。廟主皆以帝名配之。」見〈○案︰原本脫「見」字，依《說郛》補。〉《索隱》。《國語》︰「玄王勤商，帝甲亂之。」又︰「商王帝辛，大惡於民。」帝辛，紂也。然而《易》曰「帝乙」《書》亦曰「帝乙」，夏、殷之稱帝，莫信於此。

《史‧高帝紀》有武負，《陳丞相世家》有張負，《絳侯世家》有許負，皆以爲婦人，《紀》言「王媪、武負」，則信婦人矣。班《書》如淳注︰「俗謂老大母爲阿負。」師古引劉向《列女傳》︰「魏曲沃負者，魏大夫如耳之母。」此古語，謂老母爲負耳。〈案︰原本脫「師古引劉向」以下二十九字，今据《說郛》補。〉《世家》言「戶牖富人張負」，《索隱》曰︰「婦人老宿之稱，然稱富人，或恐是丈夫爾。」予謂張負果婦人，當是女清之流，亦富人也。許負相者，《索隱》引應劭注︰「老嫗也。」意其負、婦音同，古文相通用，不然，馮婦固晉善士歟，史註猶有異論者。

太祖嘗問趙中令︰「禮，何以男子跪拜，而婦人不跪？」趙不能對，徧詢禮官，無知者。王貽孫，祁公溥之子也，爲言古詩「長跪問故夫」，卽婦人亦跪也，唐天朝婦人始拜而不跪。趙問所出，因以太和中幽州從事張建章《渤海國記》所載爲證，大重之，事具《國史‧王貽孫傳》及他雜說。葉氏《燕語》正舉此，且︰「天聖初，明肅太垂簾，欲被衮冕，親祠南郊，大臣爭，莫能得。薛簡肅公問︰『卽服衮冕，陛下當爲男子拜乎？婦人拜乎？』議遂格。禮九拜，雖男子亦不跪，貽孫之言葢陋矣，簡肅亦適幸其言偶中，使當時有以貽孫所陳密啟者，則亦無及矣。」汪聖錫端明作《燕語證誤》，又︰「《漢書‧周昌傳》呂見昌，爲跪謝。周宣帝詔命婦皆執笏，其拜宗廟及天臺皆俛伏，則其時婦人已不跪矣，故特有是詔。始於則天，非也。明肅乃謁太廟，非郊祀也。九拜有稽首，有頓首，非皆不跪也。不跪雖有之，葢拜之輕者爾。」今觀歐公所爲《簡肅墓誌》及《湘山野錄》，皆欲以衮冕謁太廟，謂親祠南郊，誠《燕語》之誤，宜汪氏引宋子京《謁廟賦》以證。至程氏《攷古編》又因貽孫之說考其詳，︰「按︰後周天元靜帝大象二年，詔內外命婦皆執笏，其拜宗廟及天臺，皆俛伏如男子。据此詔〈○案︰原本脫「詔」字，依《說郛》補。〉特令於廟朝跪，則他拜不跪矣。張建章所著武時婦拜始不跪，豈至此始并與廟朝跪禮而去之，而紀之不詳耶？周昌諫高帝，呂見昌爲跪謝。《戰國策》︰蘇秦過洛，其嫂蛇行匍匐四拜，自跪而謝。《隋志》皇帝冊，先拜後起。則唐以前婦拜皆跪伏也。」又《朱文公語錄》︰「或問︰『禮，婦人吉拜，雖君賜肅拜，則古人女子拜亦伏地。』曰︰『古有女子伏拜者，乃太祖問質之姪杲︰古者女子拜如何？杲遂舉古樂府「長跪問故夫」，以爲古婦女皆伏拜，自則天欲爲自尊之計，始不用伏拜。看來此說不然，樂府只說『長跪問故夫』，不曾說伏拜，古人坐也，是跪一處，直身長跪，若拜時，亦只低手祗揖，〈○案︰《說郛》本作「俯手如揖」。〉便是肅拜。故《禮》注︰『肅，俯手也。』葢婦人首餙盛多，如副笄六珈之類，自難以俯伏地上，古人所以有父母拜其子、舅姑荅拜者，葢只跪坐在地，拜時亦容易，又不曾相對拜，各有向當，荅拜亦然。大祝九拜，肅拜但俯下手，如今時撎傳介者不拜，故肅使者而已。文公舉貽孫之對爲杲，當別有據，其說婦拜爲詳矣。」《鶴林玉露》別記文公之說︰「古者男子拜，兩膝齊屈，如今之道拜是也。杜子春注《周禮》奇拜，以爲先屈一膝，如今之雅拜，卽今拜也。古者婦女以肅拜爲正，謂兩膝齊跪，手至地，而頭不下也，拜手亦然。南北朝有樂府詩說婦人曰︰『伸腰再拜跪，問客今安否？』伸腰亦是頭不下也。周宣帝令命婦相見皆跪，如男子之儀。不知婦人膝不跪地，變爲今之拜者，起於何時？程泰之以爲始於武，不知是否？」而《項氏家說》則︰「鄭氏注《周禮》『肅拜』︰『若今婦人撎。』安世按︰古之拜，如今之揖，折腰而已。介胄之士不拜，故以肅爲禮，以其不可以折腰也。然則儀式特歛手向身，微作曲勢爾。鄭氏之所謂撎葢如此，正今時婦人揖禮也。據鄭氏說，則婦人之拜，不過如此。或者乃謂自唐武氏始尊婦人，不令拜伏，則妄誤之甚矣。周天元時，令婦人拜，特撎，作男子拜，則雖虜俗婦人亦不作男子之拜也，況古者男子之拜？〈案︰自「拜特撎，作男子拜」以下二十八字，原本脫去，今据《說郛》補。〉但如今人之揖，則婦人之拜，安得已如今之伏？大抵今之男子以古男子之拜爲揖，故其拜也，加之以伏跪爲稽顙之容；今之婦人亦以古婦人之拜爲揖，故其拜也，加之以拳曲，作虛坐之勢，視古已加，不得謂之減矣。禮所謂女拜尚右手者，特言歛手向右，如孔子拱而尚右之尚，非若今用手按膝作跪也，男之尚左亦然。古跪自是一禮，與拜與伏，皆不相。」此論尤詳於諸書。疑跪拜之制，後周始變古，唐初或因之，武乃其舊。然王建《宮詞》︰「射生宮女宿紅妝，請得新弓各自張。臨上馬時齊賜酒，男兒跪拜謝君王。」「殿前鋪設兩邊樓，寒食宮人步打毬。一半走來爭跪拜，上棚先謝得頭籌。」建，太和中爲陝州司馬，豈武以後婦拜猶跪禮，特行於宮掖？《齋漫錄》謂︰「後周制，令宮人廷拜爲男子拜。」引建前一詩證之，唐《宮詞》無預後周故實也。

《禮》︰「生男子設弧於門左，女子設帨於門右。三日始負子，男射女否。」如東魏高澄尚馮翊公主，生子三日，帝幸其第，錫錦綵。唐章敬吳生代宗三日，元宗臨澡之。王毛仲妻産子三日，玄宗命高力士贈酒饌金帛，授其兒五品官。姜㟧以公主子生三日，玄宗曰︰「他物無以餉吾孫，賜六品官、緋衣銀魚。」又武時，拾遺張德生男三日，殺羊，會同僚，補闕杜肅告其屠殺。楊太眞以錦繡爲襁褓裹祿山，貴妃三日洗兒也。皆以三日爲重。東坡賀子由生孫︰「昨聞萬孫，已振三日浴。」今俗以三朝洗兒，殆古意也。晬，謂子生一歲。《顔氏家訓》︰「江南風俗，兒生一期，爲製新衣，盥浴妝飾。男則用弓矢紙筆，女則用刀尺鍼縷，並加飲食之物，又珍寶物玩，置之兒前，觀其發意所取，以驗其貪廉愚智，名之爲試兒。親表聚集，置燕享焉。」《玉壺野史》記︰「曹武惠始生，周晬日，父母以百玩之具羅於席，觀其所取。武惠左手提戈，右手提俎豆，斯須取一印，餘無所視。」曹，眞定人，江南遺俗乃在此，今俗謂「試周」是也。惟世傳滿月，且文之爲彌月，指《詩》「誕彌厥月」言之。按︰毛氏曰︰「誕，大也；彌，終也。」鄭氏曰︰「終十月而生。」呂成公註︰「莆田鄭氏曰︰彌，滿也。其義非謂兒生及月。」《舊唐書》高宗龍朔三年，子旭輪生，滿月，大赦。《北戶錄》︰「嶺俗家富者，婦産三日，或足月，洗兒，作團油飯，以煎魚蝦、雞鵞、猪羊、灌腸、蕉子、薑桂、鹽豉爲之。」陸務觀謂此卽東坡記盤游飯語相近，必傳者之誤。其足月，卽滿月也。東坡又記閩人生子三朝浴兒，時家人及賓客皆戴葱、錢，曰︰「葱使兒聰明，錢使兒富。」大要三日之禮，通古今遠近爲重爾。〈案︰原本「晬，謂子生一歲」至「致燕享焉」爲一條，「世傳滿月」至末爲一條，據《說郛》「晬，謂子生一歲」上脫三十四句，「世傳滿月上」十二句，今据補入，仍合爲一條，以其舊。〉

魏太武詔毁浮屠形像，誅天下沙門，而起天師道場，受㓂謙之符籙，作靜輪宮。唐武宗詔毁天下寺，而建九天道場，受趙歸眞等法籙。事固反於太盛，勢激於一偏，宣和之事是已。魏正光以後，僧尼二百萬人，寺三萬餘區。唐會昌毁寺四千六百餘區，招提蘭若四萬餘區，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，大數穆護祅僧二千餘人。周顯德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，廢者三萬三百九十六，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，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。元氏之僧尼止在江北，乃有此數，可以言最盛時矣。《江氏雜志》記︰「景德中，天下二萬五千寺。嘉祐間，三萬九千寺。」趙德麟載之《侯鯖錄》。

《北史》所載元魏正始間，都城寺踰五百，民居三之一。唐代宗以元載、王縉等勸事佛，由是深信，京畿良田美利多歸僧寺，或疑非其教所尚，不可知也。宋敏求《東京記》載︰「太平興國寺，故龍興寺，周顯德中廢爲倉。昌陵之初，主僧檛鼓求其舊，遣中使持劍往，視其怖畏卽斬之。至則神色自若，引頸就戮，遂詔爲寺。」彼能堅忍自强，震以刑威且無避，崇長之宜何如？葢輕生死者，其師立教爲然，抑亦鮮矣，豈盡不可𨚫也。《漫錄》記︰「宣和六年，義烏普門寺主僧飲酒食肉，爲知事歐奪，交訟於邑令，逐主僧，杖遣知事，猶訴不已，聞於外臺，付州欲治其事，二僧乃踰月不至。忽道籙院下懸︰普門寺住持僧某奏，夜夢神人告︰『普門山與金華洞天相連，乃高眞會集之地，非汝等形服所宜，速聞朝廷，改宮易服。臣不憚遼遠，趨詣闕庭，願改宮額，度爲道士。』得旨，寺攺道宮，僧某還俗，姓毛名歸眞，特授右街守闕，鑒義林靈素人也。」又政和七年，詔僧徒歸心道門者，聽詣輔正亭陳詞，卽賜度牒衣紫，長老僧官別優賜視官品，使道流創爲之說，求附於釋氏，勢之所從，視此足矣。張知甫《可書》記︰「温公在政府，每過潞公，有門僧求換道流，因緩頰言之，温公愕然曰︰『吾輩國之大臣，一言一行，四方風俗所繫。此僧旣不終於釋，豈能終於道？來卽誅之。』僧聞卽遁。」是可儆其徒之反覆，而政、宣大臣所不敢問也。

《愛日齋叢鈔》卷一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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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日齋叢抄/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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