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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和書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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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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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歷代諸帝(後附)

晉(武帝)

唐(太宗、明皇、肅宗、代宗、德宗、宣宗、昭宗、則天)

梁(太祖、末帝)

周(世宗)

晉武帝司馬氏,諱炎字安世,文帝之子也。司馬氏執魏國威柄。凡三世矣,至武帝時神器始歸之。獨江左有吳後附皓者,擅五十九年之業,一旦用王浚,唾手而得,故天下始一於晉。夫可謂繼志述事之主。然以憂勤得之,以佚樂棄之,其後東西分裂而為兩晉,後世論優劣,咸自武帝始。喜作字,於草書尤工,落筆雄徤,挾英勇之氣,毅然為一代祖,豈齪齪戲弄筆墨之末以取勝者。惜乎不克終譽,而信賈充之言,舍衛瓘之忠,不為經遠計以貽翼子,故為有為者之所痛恨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我師帖,善消息帖。

唐太宗,李氏諱世民,高祖之次子。有隋末首建大議,起太原,入長安,取天下如運諸掌。故史稱除隋之亂,比跡湯武;致治之美,庶幾成康,夫可謂近古之英主。方天下混一,四方無虞,乃留心翰墨,粉飾治具,雅好王羲之字,心慕手追,出內帑金帛,購人間遺墨,得真行草二千二百餘紙來上。萬幾之餘,不廢模仿。先是釋智永善羲之書,而虞世南師之,頗得其體。太宗乃以書師世南,然嘗患戈腳不工。偶作「戩」字,遂空其落戈,令世南足之,以示魏征。征曰:「今窺聖作,惟『戩』字戈法逼真。」太宗嘆其高於藻識,然自是益加工焉。世南既亡,以褚遂良侍書,凡人間所上羲之帖,惟遂良究其真贗,故所學尤勝。嘗謂朝臣曰:「書學小道,初非急務,時或留心,猶勝棄日,然亦未有不學而得者。朕少時臨陣,料敵以形勢為主,今吾學書亦然。」又嘗作《筆法》、《指意》、《筆意》三說以訓學者,蓋所得其在是歟。復善飛白,一日宴三品以上於玄武門,作飛白以賜,臣下椉酒爭取,以為娛樂。置弘文館,選貴遊子弟有字性者,出禁中所藏書令斆學焉。海內有善書者,亦許遣入館。由是十年間,翕然向化。一日作真草屏幛以示群臣,其筆力遒勁,尤為一時之絶。又嘗贊羲之傳,痛論字學,固亦見其髣髴。觀夫淵源,變態出於筆端者,信非一日之習,其所由來遠矣。今御府所藏一十有四:

正書:詔勑。

行書:詔勑,道德勑,禊宴詩,江叔帖,藝韞帖,好謙帖,真跡帖,枇杷子帖,魏仲思改名勑。

草書:九仙門勑,晩來勑,手勑,無為帖。

唐明皇諱隆基,睿宗第三子也。其英武該通,具載本紀。臨軒之餘,留心翰墨。初見翰苑書體狃於世習,鋭意作章草八分,遂擺脫舊學。觀其批張九齡表、賜裴耀卿詩,與夫《嘉賓》之勑、《五王》之贊,議者言其豐茂英特。斯亦天稟,如八分書,北京義堂與東嶽封禪碑,雖出於當時學士共相摹勒,然其風格大體皆有所授。竇臮賦其書,以謂「風骨巨麗,碑板崢嶸;思如泉而吐鳳,筆為海以吞鯨」,亦足以狀其瑰偉也。今御府所藏二十有五:

隸書:五王贊,法空字,喜雪篇,太一字。

行書:賜趙宣王等勑,訪道勑,嘉賓勑,賜李含光勑二,批答李含光表修齋二,批答李含光表謝賜,批答李含光表投璧,批答李含光表起居,批答李含光表香信,批答李含光表謝修功德,批答張九齡謝知制誥表,批答楊勵俗等表,批答裴耀卿等雪篇表,批答裴耀卿等賀雨表,批答裴耀卿等奏謝宣示聖旨,賜裴耀卿等詩,鹡鸰頌,送虛已赴蜀川詩,春臺望雜言。

唐肅宗諱亨,明皇第三子也。天性仁孝,好學不倦,明皇酷愛與諸子異,開元二十五年乃立為太子。明皇幸蜀,父老遮道乞留太子平賊,蓋當時人心已知歸矣。迨其以天下元帥提孤軍抗衡漁陽卷地之眾,日消月化,雷驅電掃,終使海嶽一清,宗廟如故,真不愧主器之托也。即位之明年,遣韋見素迎上皇自蜀還京,使明皇感悟,自謂:「吾始得為天子父,不其美歟?」其盛德成功,雖未足以比跡湯武,而至於削平禍亂,再造唐室,亦傑然用武之君。是以郭子儀、李光弼之徒,真天下豪傑之士,功名為中興第一,皆肅宗善將將而能御之要,知英主自有真也。肅宗早歲時,明皇為選佳士如賀知章等,侍讀左右,氣味漸摩,曾非一日。又當明皇在御,以行書、八分、章草書為時矜式,肅宗以子職侍東宮,方溫凊定省間,得無過庭之訓?是宜行書亦有家法,而其氣韻與能字者爭衡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七:

賜李含光勑二,批答郭子儀表,批答李季卿表,批答李含光表修齋,批答李含光表修功德,批答李含光表錫縑。

唐代宗諱豫,肅宗長子也。明皇諸孫百餘人,代宗最長,為嫡皇孫。聰明寛厚,喜怒不形於色,好學強記,深於《易》象。宵旰之暇,留心翰墨,於行書益工。大抵有唐自太宗以還,世相祖襲,至代宗家學未墜。論其筆力,則非有太宗、明皇超邁之氣,然亦有足觀者。今及見者,《春日雨晴燕諸王》與夫《秋中月夜》之詩,筆法勁媚,尚可以追配昔人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七:

南郊口號,歲功贊,守歲詩,秋中月夜詩,秋日詩,重陽詩,春日雨晴燕諸王詩。

唐德宗諱適,代宗長子也。初在宗藩,譽望已著。性識強敏,一經於目,往往不待學而能。其所以自任者,亦復如此。齒胄之年,便為統帥。既總萬幾,頗勵精治道,思前王能事,以壯大猷。故群臣章奏來上,皆即批答,筆無滯思,翰墨落落可觀。大抵唐以文皇喜字書之學,故後世子孫尚得遺法。至於張官置吏以為侍書,世不乏人,良以此也。陸贄以內相輔贊,奏牘動千百言,度其可否從違,常與贄所陳相當。而流離兵火,遺散不復收,是以存者無幾。觀其行書,筆意亦不愧前人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批答趙惠伯表。

唐宣宗諱忱,憲宗第十三子也。性嚴重寡言,宮中以為不慧。然精於聽斷,而專事明察,其所以黜陟臣下,皆出於已。至於手寫詔勑,而人一被識擢,則為時之榮遇。大抵傷於太察,而無復仁恩之意,自是唐室至宣宗而復蹇矣。當時法書之盛,如裴休輩尚能追步顏柳。故諸宗承襲太宗之學,皆以翰墨流傳,至宣宗復以行書稱,蓋其典刑猶在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三:

賜李叢勑,賜李叢手勑,賜李叢手詔。

唐昭宗諱曄,懿宗第七子也。為人明倩,多喜作書字。初有志興復,慨然思得非常之材,相圖回治具,惜無以助之,當是時錢镠以節制領浙西,雖稱臣不乏貢賦。而實霸有一方,信英雄也。然昭宗於此乃能籠絡駕馭,推赤心置人腹中,使镠終唐室而不二心者,昭宗實有以歸之也。觀其以《衣襟書》賜镠,當時不能無意。其書雖不稱於世,而興復之志於斯可見矣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賜錢镠衣襟書。

武則天順聖皇后武氏諱曌,并州文水人。凜凜英斷,脫去鉛華脂韋氣味,椉高宗溺愛而窺覦竊起。遂能不出重闈深密之地,駕馭英雄,使人人各為其用,不旋踵踝移唐室。使之善自推托有《周南·卷耳》之志,則其用心豈減古賢后妃哉!惜乎不知出此,乃欲以牝雞司晨,宜乎不克令終,而張柬之等起而復子明辟也。新史貶而傳之,舊史以謂窮妖白首,良以為訓。考其出新意持臆說,增減前人筆畫,自我作古為十九字,曰囗(天)、囗(地)、囗(日)、囗(月)、○(星)、囗(君)、囗(年)、囗(正)、囗(臣)、曌(照)、囗(戴)、囗(載)、圀(國)、囗(初)、囗(證)、囗(授)、囗(人)、囗(聖)、囗(生)。當時臣下奏章與天下書契,咸用其字。然獨能行於一世,而止唐之石刻載其字者,知其在則天時也。雖然,亦本於喜作字。初得晉王導十世孫方慶者家藏其祖父二十八人書跡,摹拓把玩,自此筆力益進,其行書骎骎稍能有丈夫勝氣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夜宴詩。

梁太祖朱氏諱溫,批答賀表行書字體,雖純熟,然乏氣韻。當是筆吏所書。方時溫以唐之臣子,盜竊神器,故多引瑞物為受命之符。唐天王下以土德,而繼土者莫若金。於是梁以金承之,而色尚白,所有之郡縣,至有以白烏、白兔、白鸚鵡、白鹿為獻者。此表獻白鹿也。其奏章之臣,則有若韓建,有若楊陟,有若薛貽矩。實在開平即位之歲,是其區區急於符契,以厭人心。曾不知三代受命不約而應,如黃龍輔舟,銀溢山赤,烏流王屋,以表殊休者,亦固有自。時其承正統,又歷年滋久,且無非應天順人而作。如溫者,偶以黃巢餘黨椉不利之際,初云歸順,終乃攘奪。其自視治世,一顯諸侯為不足,況復區區引符命哉?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御批祥瑞表。

梁末帝諱瑱,太祖溫第四子也,以唐文德元年生於東京。美容儀,為人沈厚,未嘗妄語言,喜與聞人儒士遊。唐光化元年授河南府參軍。溫受禪,封瑱均王。偽鳳歷元年二月,瑱即位。瑱無他伎,喜弄翰墨,多作行書批勑,大者或近盈尺。筆勢結密,有王氏羲、獻帖法,流傳到今,覽之便知,非侍書者所能及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正明勑。

周世宗,柴氏,諱榮,睿武孝文皇帝太祖聖穆柴後之侄也。丱歲事君後以孝謹聞,太祖愛之,及長,委以主器之重,乃克負荷。迨其繼明在御,因任舊臣,相與紹述前烈,増大基構。摧高平之陣,而勍敵挫氣;還秦鳳之封,而遠土開疆;以至江北燕南,取之如拾荊。自非英傑之主,能克家若是耶?故宜神武之略,氤氳盤礴發於筆端,其運用處,自己過人遠甚。觀《賜張昭詔》,有行書法,亦可見其略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賜張昭詔。

卷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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篆書敘論

篆書者,從來遠矣。其古文科斗之書,已見於鼎彜金石之傳,期間多以形象為之,而文彩未血也。自上而下,文科斗之法發達而後世易以大篆,實出史籀也。籀在周宣王時為太史氏其書,今之所存者,石鼓是也。以其籀之所創,故名之曰籀書,以其為太史氏而得名,故又謂之曰史書。若夫小篆則又出於大篆之法,改省其筆畫而為之。其為小篆之祖,實為李斯始。然以秦穆公時,詛楚文考之則字形真,是小篆,疑小篆已見於往古而人未之宗師,而獨李斯擅有其名。

按:秦初並天下,丞相李斯考其不與秦文合者,當時字畫惟古文與大篆耳,至李斯別為小篆,以異之耶。自斯而漢,至漢得以許慎,魏得一韋誕,而風流文物猶足以追法古而名一世,信斯文出特非小補。至漢魏以及唐室千載間,寥寥相望而終,唐室三百年間,又得一李陽冰,篆跡殊絕,自謂倉頡後身,觀其字,真不愧古作者。五代時南唐偽主李煜割據江左,輕如鴻毛,有一徐鉉,篆畫高古,人亦為之改觀,信此學之,在世其存亡,與人為輕重也,至於今益端獻王及章友直皆以篆學得名,傑然成一家法令,得其自唐以來七人,隸之於左,曾非濫竽以進者,若羅英之徒,為種種形似,遠取名以流世,如所謂仙人務光偃薤之篆,是皆不經之語,學者羞之,故不錄。

篆書

唐(李陽冰、衛包、唐元度、釋元雅)

宋(益端獻王、徐炫、章友直)

唐李陽冰,字少溫,趙郡人。官至將作少監,善詞章,留心小篆迨三十年。初見李斯嶧山碑與仲尼延陵季子字,遂得其法,乃能變化開合,自名一家。推原字學作筆法論,以別其點畫。又嘗立說,謂於天地山川得其方圓流峙之形,於日月星辰得其經緯昭回之度,近取諸身,遠取萬類,幽至於鬼神情狀,細至於喜怒之舒慘,莫不畢載。後人不足以明此,於是誤謬滋多,義理掃地。雖李斯之博雅以束為束,蔡邕之知書以禮作豐。故孔壁之余文,汲冡之舊簡,所存無幾。幸天未喪斯文宗旨在已,其自許慎至是,作刊定說文三十卷,以紀其學,人指以為蒼頡後身。方時顏真卿以書名世,真卿書碑必得陽冰題其額,欲以擅連璧之美,蓋其篆法妙天下如此。議者以蟲蝕鳥跡語其形,風行雨集語其勢,太阿龍泉語其利,嵩高華嶽語其峻,實不為過論。有唐三百年以篆稱者,惟陽冰獨步。舒元輿作玉筯篆志,亦曰陽冰之書其格峻,其力猛,其功備,光大於秦斯倍矣。此直見上天以字寶瑞,吾唐其知言哉。今御府所藏篆書三:

孝德訓,新驛記,千文。

唐衛包,京兆人,官至尚書郎。史無其傳,獨見於書家。工八分小篆,且通字學。其作字點畫不妄發,落筆必左規右矩。以倒薤篆書鷦鷯賦,信由積學所致,故為書品所錄。昔王羲之初學衛夫人,小楷不能造微入妙。其後見李斯曹喜篆蔡邕隸八分,於是楷法高四海,況其下羲之數十等者,豈可舍其模仿而無師自正耶?若衛包之書,論其入法度之域則可,謂其飄逸絕塵則未也。今御府所藏薤葉篆書一:

鷦鷯賦

唐元度,不知何許人也。精於小學,動不離規矩。至於推原字畫,使有指歸,橫斜曲直,偏傍上下,必就楷則。考其用意精深,非特記姓名而已,真可列於六藝。施之後學,得以模仿,故作九經字樣。辯證謬誤,又為十體:曰古文,曰大篆,曰小篆,曰八分,曰飛白,曰薤葉,曰垂針,曰垂露,曰鳥書,曰連珠。網羅古今繩墨,蓋亦無遺。然責其疎放縱逸,則非所長。太宗時待詔翰林,論書最詳。惜其出於法中而不能遺法以見意,是以議者譏其太膠云。今御所藏書四:

篆書:千文

正書:論書十體書二

釋元雅,不載於傳。好古喜學於科斗小篆,各為千文,以隸書識其側。其科斗小篆,筆意淳古。而隸書復灑然,不惡亦不謬於用心也。且隸書生於篆,而篆法又祖科斗,推本而言,則字字固有源流,不容妄作。元雅者,既以隸而求篆,又緣篆而作科斗,則其知所本矣。復於每體各為千字,則又見所學進修而該備歟。初梁武帝得羲之千字,令周興嗣次之。自爾書家每以是為程課,如智永草千文,多至於八百本。其說謂學者以千字經心,則自應手和心得,可與入道。若至八百本之多,則定足以垂世然。惟知書者然後能道此,若元雅亦有一於是。今御府所藏科斗小篆一:

二體千字文

皇叔益端獻王,英宗第四子也。姿表穎拔,睂宇如畫。年十二已若成人,侍講受經略不少懈。暨長,貫通經傳,每造朝進退可度,百辟聳觀。在藩邸請小學官以教諸子,詩禮之訓不絕於家。遇下寬恕,有細過略而不問。手編普惠乘間集效方,以利物為意,多藏藥石,親視和劑,以拯病者。至於留意翰墨,而飛白篆籀皆造其妙。嘗效唐元度夢英作篆籀十八體,又復出眾體之外作八體,學者多宗之。嘗盡六幅絹作一字,筆力神俊,非積學不能至此。復善畫墨竹,如老師匠。其立朝輸忠,得古賢臣之大節,已具載畫錄矣,此得其略云。今御府所藏篆書一:

二十六體篆。

徐炫字鼎臣,江左人。仕江南偽主李煜,官至御史大夫。以文雅為世推右,來使本朝,一時士人想望其風采。江南既平,隨煜歸朝。當太宗時,直學士院典誥命稱得體。留心隸書,嘗患字畫汩以俗學,乃以隸字錄說文,如蠅頭大,累數萬言以訓後學。尤善篆與八分,識者謂自陽冰之後,續篆法者惟鉉而已。在江左日,書猶未工,及歸於我朝,見李斯嶧山字摹本,自謂冥契。乃搜求舊字,焚擲略盡,悟昨非而今是耳。後人跋其書者,以謂筆實而字畫勁,亦似其文章。至於篆籀氣質高古,幾與陽冰並驅爭先,此非私言天下之言也。嘗奉詔挍定許慎說文三十卷行於世。又謂自暮年方得喎匾法,識者然之。今御府所藏篆書七:

大道不器賦上下二,蟬賦一,篆隸二,千文二。

章友直字伯益,閩人。博通經史,不以進取為意。工玉筯字學,嘉祐中與楊南仲篆石經於國子監,當時稱之太常少卿。元居中出領宿州,素喜其書,且富有之。至宿則盡所有摹諸石,以廣其傳。緣此東吳之地多其篆跡。友直既以此書名世,故家人女子亦莫不知筆法。咄咄逼真,人復寶之。說者云自李斯篆法之亡而得一陽冰,陽冰之後得一徐鉉,而友直在鉉之門,其猶遊夏歟。今御府所藏篆書一:

二經堂歌。

隸書敘論

秦並六國一天下,欲愚黔首,自我作古,往往非昔而是,故以李斯變大篆,程邈作棣文種種,有不勝言者,然而或足以垂法而利民,宜後世有取焉。此隸所由,起初邈以罪系雲陽獄,覃思十年,變篆為隸得三千字,一日上之始皇,稱善,釋罪,用為御史。當時此書雖行,獨施於隸佐,故名曰隸,又以赴急速官府刑獄間用之,余尚用篆,此天下始用隸字之初也。然而後世人發臨溜篆得齊太公六世孫胡公之棺,棺上有文頂起字同今隸,稱胡公先始皇時已四百餘年,何為已有隸法,豈是書元與篆籀相生,特未行於時也。若邈者既知此體,乃自作一家法而上於秦,特以解雲陽之難耳,不然胡公之棺何有是哉。其後漢有蔡邕、魏克當時得其遺法,筆筆飛動,點畫間一一成形,斷筆墨本幾滿天下歷千餘年,精神如在,學者仰之,如景星鳳凰,爭靚為快,豈可多得歟。然斯道高古,非世俗通行之書,以故闕然不講久矣。唐開元年時,主懕然知隸字不傳,無以矜式後學,乃詔作字統四十卷,專明隸書,於是間得人以應其求,乃韓擇木之徒是矣,然則學之興廢,繫其時哉。

韓擇木,昌黎人也。官至工部尚書散騎常侍。工隸兼作八分字,隸學之妙,惟蔡邕一人而已。擇木乃能追其遺法,風流閑媚。世謂蔡邕中興焉。擇木書法傳於時者為多,如以隸書天臺桐柏觀記,後世謂得其筆意,信不虛矣。又觀杜甫贈李潮八分歌,云尚書韓擇木騎曹蔡有鄰,開元以來數八分潮也。奄有二子成三人甫,固不妄許可。則知擇木亦於八分學復為世之所稱可知。今御府所藏四:

隸書:桐柏觀記,張載劍閣銘。

八分書:曹子建表,心經。

卷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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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書敘論

字法之變至隸極矣,然猶有古焉,至楷法則無古矣。在漢建初,有王次仲者,始以隸字作楷法。所謂楷法者,今之正書也。人既便之,世遂行焉,而或者乃謂秦羽人王次仲作此書,獻始皇以赴急疾之用,始皇召之本至,欲加刑,而次仲化禽飛去。此語載於志怪,學者之所不道,然亦不載其事以別之也。此書既始於漢,於是西漢之末,隸字不刻,間雜為真書,若屬國封陽茹君等碑,亦斑斑可考矣。降及三國鍾繇者,乃有賀克捷表,備盡法度,為正書之祖。東晉聿興風流,文物度超前世,如王羲之作樂毅論、黃庭經,一出於世,遂為今昔不貲之寶。後日雖有作者,詎能過之。東晉而下至宋齊,爰及李唐至本朝,其中得魏晉風氣者,亦落落有人焉。皆是豪傑之士,尚友於千載之上者也。今得其真書者,凡四十有四人。在魏則有鍾繇,在宋則有蕭思話,在齊則有王僧虔,在唐則有元稹、褚遂良、柳公權、顏真卿、徐浩輩二十有八人,在五代則有薛貽矩輩五人,以至本朝,則有八人其間,如宋駿、蔡襄、石延年之徒皆與古作者並驅爭衡為一代法,故皆不復其實,而以時次之。

正書一

魏(鐘繇)

宋(蕭思話)

齊(王僧虔)

隋(薛道衡)

唐(褚遂良、顏真卿、徐浩、元稹、李商隱、栁公權)

鐘繇字元常,潁川長社人也,官至太傅。工正隸行草八分,尤長於正隸。繇初求蔡邕筆法於韋誕,誕秘而不傳,輒捶胸嘔血,幾至於斃。魏太祖以五靈丹救之得活,及誕死,繇盜發其塳,遂得邕法。於是學書益進,雖窮晝夜無少間輟。臥則以手畫被,被為之穿,故其書遂與羲獻索衛相後先。若魏受禪碑,劉禹錫言王明為文,梁鵠作字,鐘繇刻石,世為三絕。則繇潛心字畫可知矣。世以繇正隸如郊廟既陳俎豆,斯在梁武帝亦謂如雲鶴遊天,群鴻戲海,豈虛言哉。繇晚病膝,每許以乘車趣朝,後三公有疾,遂以為故事,當時為之榮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賀克捷表。

蕭思話,南蘭陵人,官至侍中。方十許歲時,未知書,以博奕遊遨為事。好騎屋棟打腰鼓,侵惱鄰裏,人多患之。稍長遂折節讀書作字,於是聲譽籍甚。初學書於羊欣,下筆緜密娉婷,當時有鳧鷗雁鶩遊戲沙汀之比。至於行草之工,則有連岡盡望勢不斷絕之妙,其風流媚好殊不在羊欣下。故蕭行範篆楊真孔草,所以著論於袁昂也,然所得乃其正書耳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奏事帖。

王僧虔,瑯琊臨沂人,官至侍中。曾祖洽以書稱於時,羲之、洽之族弟,獻之、洽之族侄。至僧虔家傳之學不墜,喜文史善音律,作正書頗工。初法獻之而尤尚古直,若溪澗含冰岡巒被雪,雖極清肅,而比獻之風流蘊藉則所不逮。初宋文帝見其書素扇,嘆曰非惟跡逾獻之,方當器雅過之。嘗與僧虔賭書畢,謂僧虔曰:「誰為第一?」僧虔曰:「臣書第一,陛下亦第一。」上笑曰:「卿可謂善自謀矣。」孝武帝以書名自負,僧虔秘而不耀,常用拙筆書,秘而為自安計。泰始中出為吳興太守,與獻之實接,武郡人以為榮。嘗為飛白題尚書省壁曰:「圓行方止,物之定質。修之不已則溢,高之不已則栗,馳之不已則躓,引之不已則逸,是故去之宜疾。」當時嗟賞以比座右銘。子慈,字伯寶,官至侍中。冠軍善行書,謝超宗見慈學書,謂慈曰:「卿書何如僧虔公?」答曰:「慈書與大人猶雞之比鳳。」蓋超宗即鳳之子也,超宗慚而退,時以為名答。今御府所藏二:

正書御史帖,陳情帖。

薛道衡,字元卿,河東汾隂人,官至內史侍郎。生六歲而孤,遂能刻意學問。甫十三歲通左氏春秋,嘗作贊以嘉之,頗有詞致如宿語,自爾聲譽益彰。左僕射楊遵彥見而嘆曰:「一代偉人也。」為文必杜門高臥,冥搜精思,故每一篇出,則傳播人口,然未聞以善書稱者,豈以文掩之耶。蓋文章字畫同出一道,特源同而(氵瓜)異耳。但要時以古今澆之,不爾則塵生其間,下筆作字處便同眾人,觀道衡和南正書一帖,亦非泯泯眾人之筆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和南帖。

褚遂良,字登善,錢塘人,官至尚書右僕射。河南公博學通識,有王佐才,工隸楷。文皇嘗嘆曰:「虞世南死無與論書者。」魏征曰:「褚遂良下筆遒勁,甚得王羲之體。」文皇即召見令遂良侍書。文皇嘗購王羲之書,天下爭以為獻,然以真贗莫能辨,遂良獨能區別,如辨白黑,無得以舛惑。遂良初師世南,晚造羲之,正書尤得媚趣。論者況之瑤臺青瑣,窅映春林,嬋娟美女,不勝羅綺。蓋狀其豐艷雕刻過之,而殊乏自然耳。遂良嘗問世南曰:「某書何如永師?」曰:「吾聞彼一字直五萬,公豈得若此者?」「何如歐陽詢?」曰:「聞詢不擇紙筆皆能如志,公豈得若此者?」遂良曰:「既然,何更留意於此?」世南曰:「若使手和筆調,遇合作者,亦深可貴尚。」遂良於是喜而邏。遂良喜作正書,其磨崖碑在西洛龍門,孟法師碑在長安國子監,聖教序在長安慈恩塔中,皆世所著聞者。今御府所藏一十:

正書:謝表文,帝京詩,樂毅論,石研帖,大洞內祝隱文。

行書:枯木賦。

草書:臨王羲之永興帖,臨王羲之中郎帖,臨王羲之二謝帖,摹王羲之官舍帖。

顏真卿,字清臣,師古五世從孫,瑯琊人,官至太子太師,封魯郡公。初登進士第,又擢制科以御史出使河隴。五原大旱,為決冤獄,而雨乃降,一郡沾足,人呼為御史雨。守平原日,河朔二十三郡皆陷賊,平原獨以有備完。奏至,明皇為之嘆息,想見其人,然為奸邪輩所疾,盧杞尤不喜。李希烈陷汝州,固遣真卿宣詔,士論惜之。而真卿必行見希烈,知其不可以訓,罵而死之。惟其忠貫白日,識高天下,故精神見於翰墨之表者。特立而兼括,自篆籀分隸而下,同為一律,號書之大雅,豈不宜哉。論者謂其書點如墜石,畫如夏雲,鉤如屈金,戈如發弩,此其大槩也。至其千變萬化,各具一體,若中興頌之閎偉,家廟碑之莊重,仙壇記之秀穎,元魯山銘之深厚。又種種有不同者,蓋自有早年書千佛寺碑,已與歐虞徐沈暮年之筆相上下,及中興以後,筆力迥與前異,亦其所得者愈老也。歐陽修獲其斷碑而跋之云:「如忠臣烈士,道德君子,端嚴尊重,使人畏而愛之,雖其殘闕不忍棄也。」其為名流所高如此。後之俗學乃求其形似之末,以謂蠶頭燕尾,僅乃得之,曾不知以錐畫沙之妙,其心通而性得者,非可以糟粕議之也。嘗作筆法十二意,備盡師資之學,然其正書真足以垂世。今御府所藏二十有八:

正書:旌節勑,顏允南父惟正贈告,顏允南母商氏贈告,潘丞竹山書堂詩,朱巨川告,疎拙帖。

行書:爭坐前帖,爭坐後帖,送文殊碑文帖,頓首夫人帖,與李光顏太保帖,蔡明遠鄱陽帖,劉太沖帖,劉中使帖,開府帖,盧侯帖,瑤臺帖,篆籀帖,中夏帖,湖州帖,送書帖,乞米帖,乞脯帖,縑緗帖,馬病帖,送辛晃序,祭伯父濠州刺史文(唐臣題跋),祭侄季明文。

徐浩,字季海,越州人,官至太子少師。擢明經有文辭,張說一見奇之,謂浩後來之英也。繇魯山主簿薦為集賢挍理,肅宗立繇襄州刺史,召授中書舍人,四方詔令多出浩手。遣辭贍速而書法至精,帝喜之,寵絕一時。浩父嶠之善書,初以法授浩,至浩益工,撰法書論一篇,為時楷模。嘗書四十二幅屏,八體皆備,草隸尤勝。論者謂其力如怒猊抉石,渴驥犇泉,蓋浩書鋒藏畫心,力出字外,得意處往往近似王獻之。開元以來未有比者,寫花萼樓碑甚工,頃長安興慶池。西南巢賊之亂,兵火剝壞無復存者。袁昂嘗評其書,謂如南朝士大夫,徒好尚風範,終不免寒乞,以浩書殊乏天才,而窘在繩律故爾。然議者以謂不然,嘗作書法以示子侄,盡述古人積學所致,真不易之論。且浩以書名,其妙實在楷法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三:

朱巨川告,小字存想法,寶林寺詩。

元稹字微之,河南人也,相穆宗贈尚書右僕射。少孤,授學於母,十五以明經中第。相繼應制科擢第一及典詞誥。務在純厚,時流慕之,文體為之一變。所長惟歌詩歆艷,一時天下稱元和體,其詩名與白居易相上下,人目之為元白。及其在越與詩人竇群賡酬,又稱蘭亭絕唱,每一詞出,往往播之樂府。其楷字蓋自有風流蘊藉,俠才子之氣而動人睂睫也。要之詩中有筆,筆中有詩,而心畫使之然耳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寄蜀人詩

李商隱字義山,懷州河內人,官至工部員外郎。初擢進士第,又中拔萃選。王茂元出守河陽,深愛其材,辟於幕下。妻之以女復佐令狐楚,授以章奏之學,遂得名一時。當時工章奏者如溫庭筠之徒,俱以是相誇,號三十六體。蓋其為文瑰邁奇古不可跂,及觀其四六槁草,方其刻意致思排比聲律,筆畫雖真,亦本非用意,然字體妍媚,意氣飛動,亦可尚也。今御府所藏二:

正書:月賦

行書:四六本槁草

栁公權字誠懸,公綽之弟,京兆人。博貫經術,通音律。元和中擢進士第,穆宗朝以夏州書記入奏。帝曰:「朕常於佛廟見卿筆跡,思之久矣。」即拜右拾遺侍書學士。帝問公權用筆法,對曰心正則筆正。帝改容,悟其筆諫也。文宗嘗與聯句,帝曰:人皆畏炎熱,我愛夏日長。公權屬曰:薰風自南來,殿閣生微涼。他學士皆屬繼,帝獨詠公權者,命題於壁,字率五寸,帝嘆曰:鐘王無以過也。宣宗時召升殿作字,賜以銀彩,且令自書謝狀,勿拘真行,欲以為珍玩也。然其書名達於外夷,往往以貨貝購之,當時大臣之家,碑誌非公權書,以子孫為不孝。凡公卿以書貺遺蓋鉅萬,至奴盜其杯盂而貯笥縢識如故。公權知而笑曰:銀杯羽化矣。人益服其德量云,然公權之書得名正其楷法耳。今御府所藏十有一:

正書:度人經二,清凈經,隂符經,心經,寄藥帖。

行書:宮相帖,撿領帖,蘭亭帖,紫絲鞋帖,簡啟草槁。

卷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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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書二

唐(蕭遘、陸扆、李磎、詹鸞、顧紹孫、陸希聲、楊鉅、崔遠、張顗、鄭賨、戎昱、趙模)

蕭遘字得聖,蘭陵人,璃之遠孫也。瑀武德初,帝委以樞莞,內外百務,悉瑀關決。或引升御榻,呼曰「蕭郎」。官至左僕射。遘咸通中擢進士第,累遷司空,封楚國公。遘負大節,以王佐自任,慕李德裕為人。及當國,風采峭整,天子器之。始王鐸主貢舉而得遘,後與遘並顯,遘善事之。僖宗曰:「遘善事長,大臣和,予之幸也。」遘曰:「不止以長,乃鐸門生。」僖宗笑曰:「鐸選士,朕選宰相。卿無負我。」自瑀逮遘,凡八葉宰相,名德相望,與唐盛衰,世家之盛,古未之有。遘之字畫雖罕傳於世,觀其《景公》、《幽公》二帖,筆跡有廊廟之氣而足規矩,學者未易到也。今御府所藏二:

正書:景公帖。

行書:幽公帖。

陸扆字文祥,蘇州嘉興人,丞相贄之族孫,後客於陜,因以家焉。擢進士第,累遷翰林學士。扆工屬文,當時制詔,落筆而就,同僚自以為不及。昭宗嘗作賦,召令學士皆和之,扆時預焉,賦成文不加點,獨先眾人。帝覽而嘆曰:「貞元時,陸贄、吳道元兄弟善內廷文,後無繼者。今聯得之。」。頗加優重。史稱扆之才「敏速若註射」,信不誣矣。亦善作真字,嘗有《贈苔光草書歌》,筆跡不減古人,翰墨耀映,真可尚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詈光草書歌。

李蹊字景望,江都人也。自幼好學,登進士第,相昭宗,官至太子少師,贈司徒。家世藏書,多至萬卷,時號「李書樓」。喜著述,善註解,學者宗之,以為指南,真儒相也。其書見於楷法處,是宜皆有勝韻。大抵飽學宗儒,下筆處無一點俗氣,而暗合書法,茲胸次使之然也。至如世之學者,其字非不盡工,而氣韻病俗者,政坐胸次之罪,非乏規矩耳。如蹊能破萬卷之書,則其字豈可以重規疊矩之末,當以氣韻得之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送警光詩。

詹鸞,不知何許人也。作楷字,少者至蠅頭許,位置寬綽,有大字法。書《唐韻》極有功,近類神仙吳彩鸞,慕彩鸞故名焉。昔李赤之慕李白,司馬相如之慕藺相如,蓋類是也。彩鸞以書《唐韻》名於時,至今斷紙餘墨,今傳寶之。今鸞於斯亦然,故知鸞於此不凡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二:

《唐韻》上、下。

顧紹孫,亡其世系,作正書類鐘繇,所謂似之而非者。蓋涇渭同流,則清濁相去,不得不爾。自三代書契降及漢末,無慮數變。三國鼎立之初,人材並用,靡有孑遺,惟字學闕然不講。繇於是時不溺流俗,傑然追古,為一家法,而議者謂其豐筋多力,有雲遊雨驟之勢。後學鮮有繼者,如紹孫,雖竭其智力,寧有一於是哉!然久假不歸,烏知非有特其學之未至耳?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儒素帖。

陸希聲,吳人也,官至左僕射,家世有書名。其六世伯父柬之,以草書高天下,議者有「喬松倚壁,野鶴盤空」之語;四世祖景融,又以博學工書擅名,璺璺相繼,至希聲一出,遂能復振家法,為佳子弟。而希聲尤善屬文,通經史,喜著述,且精於正書,則祖武風流,頓還舊觀。錢若水常言古之善書,鮮有得筆法者,唐陸希聲得之,凡五字:擫、押、鉤、格、抵。自言出自二王。斷與陽冰得之,希聲後授之瞀光。瞀光入長安,為翰林供奉,而希聲尚未達,以詩寄之云:「筆下龍蛇似有沖,天池雷雨變逡巡。寄言昔日不龜手,應念江頭洴澼人。」後得其法者,為一時之絕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罾光詩。

楊鉅,史失其傳,喜作字,得正體。其沈著處,有類鐘繇,而點畫則柳公權法也。當時贈警光草書詩序者,無慮數十人,而各出一家之見以附載於文,獨鉅之立論以性之與習,自是兩途。有字性不可以無學,有字學者復不可以無性,故其為言曰:「習而無性者其失也俗,性而無習者其失也狂。」蓋以謂有規矩繩墨者,其習也;至於超詣絕塵處,則非性不可。二者相有以相成,相無以相廢,至此然後可以論書歟!又為說曰:「羲之七子,獨獻之能嗣其學,則知用此以求古人,庶幾天下書眼同一綱紐耳!」噫!鉅之能為此論,則能知書之病也夫!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曾光草書序。

崔遠,其先博陵人也。曾祖廷,同州刺史,子八人,皆有時譽,世以擬荀氏八龍。珙,左僕射;珀,吏部尚書;瑪,河中府節度使;餘並據顯位,世以為榮。均子淡,官至吏部侍郎,有才名,舉止秀峙,時謂玉而冠者。遠,淡之子也。有文,而風致整峻,世慕之曰「釘座梨」,言座之所珍也。遷中書侍郎,後為右僕射。自咸通後,有名其家歷臺閣藩鎮者數十人,天下推士族之冠。觀其筆跡,雖不傳於世,然《贈晉光帖》,其楷體可喜,想見其家範云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送罾光詩。

張顗,莫知其系,官至左司郎中。幼好學,喜怍真書,字體謹嚴,率仿柳公權,而自成一家。公權之學,出於顏真卿,加以盤結道勁,為時所重。議者以謂如驚鴻避弋,饑鷹下鞲,蓋以言其風骨峻做,而少和淑之氣焉。頡雖未足以方公權之工,而風致近古,用筆有力,亦可貴也。觀其所《贈晉光詩》云:「金殿聖人看縱筆,玉堂詞客盡裁詩。」則顗不獨工於書,而尤長於賦詠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警光詩。

鄭賨,史所不載,不知何許人也,所見者翰墨三傳。天復中,挈家自華至陳,遷徙無常,席不暇暖,亦未嘗須臾廢詞翰也。觀其以楷法《題經藏詩》云:「萬蘊千牌次碧牙,縹箋金字間明霞。」而筆法清古,有羲獻典則。雖名不顯於世,大率唐人篇章字畫,縱復不造古人極致處,然亦各有一家風致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題經藏詩。

戎昱,不知何許人也,建中間為虔州刺史。作字有楷法,其用筆類段季展。然筋骨太剛,殊乏婉媚,故雅德者避之。嘗書其自作《早梅詩》云:「應緣近水花先發,疑是經春雪未消。」豈有得於此者,宜其字特奇崛,蓋是挾勝氣以作之耳。且古人作字,或出於一手而優劣相望者,偶在一時之得意與否耳。昱自寫其詩,是亦其得意處,故其筆力不得不如是之健。然求其左規右矩,則一出焉,一入焉,而不見其至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早梅詩。

趙模,史闕其傳,不知何許人也。模喜書,工臨仿。始習羲獻,學集成《千文》,其合處不減懷仁,然古勁則不迨。蓋翰墨之祖,必語羲獻,而師之者,世難其人。如晚生輩,以家學相承為一律,非不以王氏為宗,然其泥於形似。而俗惡凡下者,病在索馬於唐肆。浮屠氏懷仁,乃能稍得。故步固不易得,然至於奔逸絕塵處,則又不可以同日而語。若模之書復出懷仁下,則所謂思其上者不可得,又思其次也。噫,古人真難到耶!觀《模集書》一帖,頗工楷法,信前人之論為不謬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模集千字文。

卷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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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書三

唐(許渾、張欽元、楊庭、景審、鈕約、女仙吳彩鸞、道士杜光庭、道士梁元一、釋曇林)

五代(錢镠、李璟、薛貽矩)

許渾,不知何許人也。卯角為詩,已能超出童稚;及長秀發,頗為流輩所推。正書字雖非專門,而灑落可愛,想見其風度。渾作詩似杜牧,俊逸不及,而美麗過之。古今學詩者,無不喜誦,故渾之名益著,而字畫因之而並行也。大中初,守監察御史,以疾告歸,端居佚老。有詩集行於世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二:

今體詩上、下烏絲欄。

張欽元,亡其傳,官至奉禮郎。作真字,喜書道釋經,然不墮經生之學。其遠法鐘繇,唯恐失真。但去古既遠,世習紛糅,故未能脫去前人畦畛,左規右矩,自守奴書之病,是亦束於教者也,至如繇書幽深無際,古雅有餘,則又非欽元得窺其藩籬焉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二:

金剛經上、下。

楊庭,不知何許人也。為時經生,作字得楷法之妙。長壽間,一時為流輩推許。唐以武后好奇立異,自我作古,至輒易一十九字。當時如薛稷之流,亦復宗之。庭嘗書《五蘊論》,悉用武后所易字,而卷尾系經生臣名,要是一時奉命自應爾耳。唐書法至經生自成一律,其間固有超絕者,便為名書。如庭書,是亦有可觀者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五蘊經。

景審,南陽人也。工作詩,留心翰墨。長慶中,以泥金正書《黃庭經》一軸,追慕王羲之法,字體獨秀潤而有典則。又作詩以題其卷末云:「金粉為書重莫過,《黃庭》舊許右軍多。請看今日酬仁德,何似當時為愛鵝。」大抵唐人類多任務書,然亦頗自珍惜。如歐陽通初仿父詢書,後亦名世,非貍毛為筆,犀象為管,未嘗輒書。審於《內景經》必粉金而寫之,蓋亦非率爾而作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黃庭經。

鈕約,史傳不載。善正書,作細字使人喜,見而忘倦。蓋其字畫雖小,而圓勁成就,不乏精神,為呵喜者。嘗考昔人之論字,以謂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,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。結密而無間,《瘞鶴銘》近之;寬綽而有餘,《蘭亭敘》近之。蓋約之小字,雖未足以比肩古人,而至其字形頓放,頗有意味。亦不窘於邊幅,而韻勝者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小字三教經。

女仙吳彩鸞,自言西山吳真君之女。太和中,進士文蕭客寓鐘陵。南方風俗,中秋夜,婦人相持踏歌,婆娑月影中,最為盛集,蕭往觀焉。而彩鸞在歌場中,作調弄語以戲蕭。蕭心悅之,伺歌罷,躡蹤其後。至西山中,忽有青衣燃松明以燭路者。彩鸞見蕭,遂偕往,復歷山椒,有宅在焉。至其處,席未暇暖,而彩鸞據案,如府司治事,所問皆江湖喪溺人數。蕭他日詢之,彩鸞初不答,問至再四,乃語之:「我仙子也,所領水府事。」言未既,忽震雷迅發,雲物冥晦。彩鸞執手板伏地,作聽罪狀,如聞謫詞云:「以汝泄機密事,罰為民妻一紀。」彩鸞泣謝,諭蕭曰:「與汝自有冥契,今當往人世矣。」蕭拙於為生,彩鸞為以小楷書《唐韻》一部,市五千錢為糊口計。然不出一日間,能了十數萬字,非人力可為也。錢囊羞澀,復一日書之,且所市不過前日之數。由是彩鸞《唐韻》,世多得之。歷十年,蕭與彩鸞遂各乘一虎仙去。《唐韻》字畫雖小,而寬綽有餘,全不類世人筆,當於仙品中別有一種風氣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十有三:

唐韻平聲上,唐韻平聲下,唐韻上聲,唐韻去聲,唐韻入聲,唐韻上下二,唐韻六。

道士杜光庭,字賓聖,道號東瀛子,括蒼人也。傳授真大師,特進檢校太傅、太子賓客兼崇文館大學上,行尚書戶部侍郎、廣成先生、上柱國、蔡國公。光庭初意喜讀經史,工詞章翰墨之學。懿宗設萬言科取士,光庭試其藝不中,乃棄儒衣冠人道遊。意淡漠,著道家書頗研極至理,至條列科教自漢張道陵暨陸修靖撰集已來,始末備盡,於今羽流成宗之。僖宗臨御,光庭始充麟德殿文章應制,一時流輩為之斂衽,皆日學海千尋,辭林萬葉,扶宗立教,海內一人而已。嘗撰《混元圖》、《紀聖賦》、《廣聖義歷帝紀》暨歌詩雜文僅百餘卷。喜自錄所為詩文而字皆楷書,人爭得之,故其書因詩文而有傳。一踞是得煙霞氣味,雖不可以擬倫羲、獻而邁往絕人,亦非世俗所能到也。光庭嘗一日忽謂門人曰:「占城方創真宮,工未畢,上帝命余作岷峨主司,恐不久於人間世。」他日因復謂真宮成矣,遂披法服與門,私子別而卒,異哉!信人材不特人間少,天上亦少。昔李賀以天上玉樓成,賀作記而去其類是矣!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送先輩詩。

道士梁元一,亡其鄉里。天資孤潔,不染世習。丹藥之暇,尤喜翰墨。初慕鐘、王楷法,久而出入規矩之外。然其法嚴,其氣逸,其格清。其嚴也若秉簡而立星壇,其逸也若御風而揮八極,其清也若秋霄之飲沆瀣。凡以心專於抱一而不務外遊,故其神凝而慮寂,據梧隱几,泯然身世之俱亡。及乘興一寓於揮灑,自然有超世絕俗之態矣。觀其書《太上內景經》,作小楷法而體兼眾善,乃知遊方之外者,非世習之所能及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太上內景經。

釋曇林,莫知世貫。作小楷下筆有力,一點畫不妄作。然修整自持,正類經生之品格高者。有金書經目曰《金剛上味陀羅尼》,累數千字,終始一律,不失行次,便於疾讀。但恨拘窘法度,無飄然自僻之態。然其一波三折筆之勢,亦自不茍,豈其意於筆正特見嚴謹,亦可嘉矣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金剛經。

五代

吳越國錢镠,杭州臨安人。倜儻有大度,意氣雄傑,乘唐末亂離,依閭里董昌嘯聚烏合之眾,名為禦寇而實自蹈之。然卒能用僖宗詔命,削平江浙而據有也。當時以鎮海軍節度使復領鎮東,節制精兵及三萬。昭宗即位加太子中書令,封本郡王。梁室繼興為尚父,進封吳越國王。至於後唐遂獨有方面號令一十三郡垂四十年,修中州貢賦,籍無虛日。風物繁庶,族系侈靡,浙人俚語目之日海龍君,言富盛若彼也。方其與群英爭逐,橫槊馬上,何暇議文墨耶?然而喜作正書,好吟詠,通圖緯學,晚歲復降己下士。幕客羅隱雅好譏評,雖及鑼微時事,怡然不怒,人以大度稱之。狀貌凜凜,亦人間一英物也。所書復剛勁結密,似非出用武手,殆未易以學者規矩一律擬議耳。逮藝祖有天下,其孫齪能納土稱藩,遂使後世子孫縻我爵祿,承承不絕,亦其英風餘澤,沾丐雲仍者多矣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貢棗帖

南唐偽主李憬字伯玉,先主升之長子,違命侯煜之父也。幼已穎悟,既為主器,即典軍旅,撫下有方略,時皆歸之。及嗣異位,能奉中州,以恩信結鄰壤。江左老稚不勤兵革者十有九年,亦霸道之雄也。宋齊丘以舊臣與先主為布衣交,挾不賞之功跋扈無前,即竄而死之,又其果敢如此!然於用武之時,乃能璺璺修文,圖回治具,故史稱其富文學。工正書,觀其字乃積學所致,非偶合規矩。其後煜亦以書名與錢椒相先後,蓋其源流本有自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邊鎬奏狀。

薛貽矩字熙用,河東聞喜人也。唐乾符中登進士第,歷集賢校理翰林學士,晚仕梁。太祖愛其才,禮加優異,累官自僕射至守司空。貽矩風儀秀聳,所與遊者成一時之英傑。自此聲名籍甚。喜弄愉墨,正書得古人用筆意。且唐末接五代,工書者筆跡疑皆掃地矣,觀其《贈警光草書序》秀潤可觀,一時學者亦鮮儷焉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警光草書序

卷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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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書四

五代(盧汝弼、豆盧革、王仁裕、楊邠)

宋(宋綬、蔡襄、石延年、陸經、王子韶、道士陳景元、山人蒲雲、釋法暉)

五代

盧汝弼字子諧,不知何許人也。祖綸,唐貞元中有詩名,父簡求,為河東節度使。汝弼少力學,不喜為世胄,篤意科舉,登進士第,文采秀麗,一時士大夫稱之。復留意書翰,作正書取法有歸。當五季士風雕弊,以字畫名家者尤少。汝弼能力振所學,誠不易得。官至祠部郎中,知制誥,贈乓部尚書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贈警光詩。

豆盧革,史失其世。遭五代離亂,避地麓延,守中山王處直辟為幕官。同賦牡丹,革以桑柘對。處直雅器重,遷節度判官。唐莊宗講求賢相,或以革名家子舉之,遂召拜左丞相。作正書雖有隱者態度,然要之不出五季人物風氣。其點畫同為一律,非若楊凝式之書,在季世翰墨中如景星鳳凰之傑出,宜革輩皆不以書得名也。今御府所藏一十:

正書:開講帖,友公大德帖,鄭長官帖,王郎君帖。

行書:大德帖,吾師帖,寒食帖,買花帖,頂辭帖,田園帖。

王仁裕字德輦,天水人也。官至太子少師。幼不羈,唯以狗馬彈射為務。中年銳意於學。一夕夢刊其腹腸胃引西江水以浣之,睹水中沙石皆有篆文。及寤,胸中豁然,自是文性超敏。洞曉音律,作詩儀千篇,目之曰《西江集》。嘗觀《列禦寇》言神遇為夢。,謂以一體之盈虛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萬物,非偶然也。王獻之夢神人論書而字體加妙。李嶠夢得雙筆而為文益工,斯皆精誠之至而感於鬼神者也。仁裕翰墨雖無聞於時,觀其《送張禹偁詩》,正書清勁,自成一家,豈非濯西江水之效歟?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送張禹偁詩。

楊邠,魏州冠氏人也。少為州掌籍史,事漢高祖官至樞密使。隱帝即位,加中書侍郎平章事。邠長於吏事。執政以來,帑藏實,兵甲完,國用不乏,邊鄙肅靜,皆其功也。末年留意搢紳,延客門下。知經史有用,乃課吏傳寫。至其作正書,雖不能造鐘王之藩翰,然氣格超邁粗有可觀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清潭等帖。

文臣宋綬字公垂,趙人也。官至參知政事,謚日宣獻。其事業載之史牒詳矣。綬雅有記性,嘗試童行《法華經》,誦十日,不復遺一字,蓋其性與下愚相遠如此!作字尤為時所推右。然亦自喜其書,在翰苑日,凡制稿必集成篇,至於點畫亦不妄作,意其文必附書以垂後世耳。嘗為小字正書整整可觀,真是《黃庭經》、《樂毅論》一派之法。在天聖、明道間,章獻明肅後聞綬書名,乃命書楷法千文以規仁祖。今綬所書《千文》,實天章閣所藏之書也。其後佐我仁祖以參大政,亦基於此。國初稱能書者惟李建中與綬二人,而建中之字肥而重濁,或為時輩譏評,謂有五代以來衰亂之氣,至綬則無間言。蓋其書富於法度,雖清臒而不弱,亦古人所難到者。而議者又謂世之作字,於左右布置處或枯或秀,綬左右皆得筆,自非深造者特未易知。綬有子日敏求,能世其家。凡當時巨卿銘碣,必得敏求字為榮故二宋之書,人到於今稱之。今御府所藏正書八:

草制,草劄,密表,杜甫謁廟詩,和園池詩筆,飛白書上下二,千文。

文臣蔡襄字君謨,興化軍人也。官至端明殿學上。博古尚氣節,居諫垣樂言事。初范仲淹被逐,余靖、尹洙、歐陽修以極論援救,坐是皆罪貶。襄於是作《四賢士》詩以高其風,天下成誦之。守福州日,南方風俗,病者不食藥而敦信巫覡,至垂死而恬然尚鬼,其利人之財者以蠱毒之,積年以為患,襄至,去巫覡而殺其害人者,故一方安堵而宿弊滌。工字學,力將求配古人。大字巨數尺,小字如毫髮,筆力位置,大者不失結密,小者不失寬綽。至於科斗、篆籀、正隸、飛白、行草、章草、顛草,靡不臻妙,而尤長於行,在前輩中自有一種風味。筆甚勁而姿媚有餘,仁祖深愛其書,嘗御製元舅隴西王李用和墓銘詔襄書之。已而學士撰溫仁皇后銘文,又詔襄書,而襄辭曰:「此待詔職也。儒者之工書,所以自遊息而已。」仁祖亦不強之。人謂古今能自重其書者,惟王獻之與襄耳。襄遊戲茗事問,有前後《茶錄》,復有《荔枝譜》,世人摹之石。自珍其書,以為有翔龍舞鳳之勢,識者不以為過,而復推為本朝第一也。論者以謂真行簡劄今為第一,正書為第二,大字為第三,草書為第四,其確論歟!此所得於正書為多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三:

南郊慶成詩,茶錄,還穎詩。

文臣石延年字曼卿,本幽州人。官至太子中允秘閣校理。少應進士舉,真廟朝該三舉進士,推恩補奉職,延年以母老不擇祿而就。久之,朝廷為改太常寺大祝,出知濟州金鄉縣。為邑有治聲,凡兩除監郡,一為大理丞,遂人館。然跌蕩不羈,劇飲尚氣節,視天下無難事,不為小廉曲謹以投茍合。上書論事有讜語,朝廷用其計,令奉使河東籍鄉兵。既還,易服色,當時延年雖在秘閣而不屑,夜遊浮沈間巷間,見者如遇於煙雲中。一日與酒徒詣肆中,縱飲銜杯無算,終席不交一語引去。以此人異之,指其地為遇仙。其在寶元、康定間,文詞筆墨映照流輩,得之者不異南金大貝,以為珍藏。其正書入妙品。尤喜題壁,不擇紙筆而得如意。初沿汴而東,系舟泗水龜山下,佛祠釋子以題殿榜為請,乃為劇飲,卷氈濡墨作方丈字,一揮而成,人以為絕筆。異時范仲淹作文誄之云:「延年之筆,顏筋柳骨,散落人間,寶為神物。」歐陽修亦作詩美之日:「延年醉題紅粉壁,壁粉已剝昏煙煤。河傾昆侖勢曲折,雪壓太華高崔嵬。」其為名流推許如此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西師詩。

文臣陸經字子履,越人也。官至集賢殿修撰。作郡以儒術飾吏事,而所至以能稱。善真行書。當時與蘇舜欽為流輩,而筆法亦僅同一律。前輩商文必求經為之書,故經之石刻殆遍天下。若歐陽修《思潁》諸詩,得經書方喜甚稱。然多作正書,其典嚴以規矩自窘,譬之椎魯如參,厚重如勃,亦盛德君子渾金樸玉所自表發也。觀者自應得之耳。今御府所藏四:

正書:蒲州詩,武林謠。

行書:蕭相樓等詩,郊居等詩。

文臣王子韶字聖美,浙右人。官至秘書少監。宿學醇儒,知古今,以師資為己任。方王安石以《字書》行於天下,而子韶亦作《字解》二十卷,大抵與王安石之書相違背,故其《解》藏於家而不傳。尤長於《孟子》而學者師其說。一日子韶訪一縣令,正見令與舉子談《孟子》,縣令者寡聞人也,不知子韶善此書,而與客談不已,置子韶一隅,蓋旁若無人也。子韶日:「孟子不見諸侯,而首篇稱『見梁惠王』何也?」令與客皆無對。久之知子韶也,為之靦顏。喜作正書,然亦出於力學。至於三過筆,真可以掛萬鈞之重,蓋其學本宗褚遂良、顏真卿而暮年自變為一家耳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杜衍詩。

道士陳景元字太虛,師號真靖,自稱碧虛子,建昌南城縣人。師高郵道士韓知正,已而別其師遊天臺山,遇鴻蒙先生張無夢授秘術。自幼喜讀書,至老不倦。凡道書皆親手自校寫,積日窮年,為之佝僂。每著書十襲藏之。有佳客至,必發函具鉛槧出客前,以求點定。其樂善不已復如此。然不泛交,未嘗與俗予將迎,惟相善法雲寺釋法秀,人比之廬山陸修靜交惠遠也。初遊京師,居醴泉觀,眾請開講。神考聞其名,詔即其地設普天大醮,命撰青詞以進。既奏,稱善,得旨賜對天章閣,遂得今師名。又改章服,累遷至右街副道篆。己卯,乞歸廬山,復以葬親為請,詔賜白金助之。既歸,行李無他物,百擔皆經史也。所居以道儒醫書各為齋館而區別之,四方學者來從其遊,則隨所類齋館相與校讎,於是人人得盡其學,而所藏號為完書。所役二奴,一日黃精,一日枸杞,馴而不狡,真有道者之役也。一時大臣如王安石、王圭喜與遊。初歸廬山,與安石作別,安石問其乞歸之意,景元云:「本野人,而今為官身有吏責,觸事遇嫌猜,不若歸廬山為佳耳。」安石韻其語,書靜幾間曰:「官身有吏責,觸事有嫌猜。野性難堪此,廬山歸去來。」復書其詩後云:「真靖自言如此。」蓋喜其不素諳也。又嘗與蔡卞論古今書法,至歐陽詢則曰:「世皆知其體方而莫知其筆圓。」卞頗服其膺。生平不喜作草字,惟欲正書,大抵祖述王羲之《樂毅論》、《黃庭經》下逮歐陽詢《化度寺碑》耳。故其於古人法度中粗已贍足。當其啟手足之時,年已七十,沐浴改衣,韻語長嘯聲,正坐而逝其語云:「昔之委和,今之蛻質,非化非生,復吾真宅。」世乃悟其屍解。凡手自校正書有五千卷,註道經二卷,《老氏藏室纂微》二卷,《解莊子》十卷,編《高士傳》百卷,所著文集二十卷,以至作《大洞經音義》,集註《靈寶度人經》,凡有益於學者,莫不致力焉。今御府所藏八:

正書:陶隱居傳,高士傳,樂毅傳,相鶴經,陳諶等墓誌,種玉故事。

行書:巖棲賦,試墨書等詩。

山人蒲雲,西川漢州綿竹人也。幼有方外之趣。布裘筇杖,遊山野間。賣藥得錢入酒家,醺然醉,類有道之士。尤喜翰墨,作正書甚古。嘗以雙鉤字寫河上公註《道經》,筆墨清細,若遊絲紫漢,孤煙裊風,連綿不斷。或一筆而為數字,分布勻穩。風味有餘,覽之令人有淩虛之意。大抵書法自科牛一散,學者紛紛。於是有垂露、偃波、芝英、倒薤之說,各工其習,以文其一家之學,亦宜在所錄也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二:

雙鉤道經,雙鉤德經。

釋法暉,政和二年天寧節以細書經塔來上,效封人祝萬歲壽。作正書如半芝麻粒,寫佛書十部,曰《妙法蓮華經》,曰《楞嚴經》,曰《維摩經》,曰《圓覺經》,曰《金剛經》,曰《普賢行法經》,曰《大悲經》,曰《佛頂尊勝經》,曰《延壽經》,曰《仁王護國經》。自塔頂起以至趺座,層級鱗鱗,不差毫末。更為出香器置其中間而經字僅足,開卷翚飛,照映眼睫,恍然如郁羅蕭臺,突兀碧落,孕育氣象,亦奇觀也。說者謂作此字取竅密室,正當下筆處容光一點明而不曜,故至細可書,復有嘹然眸子方辦茲事。然其字累數百萬不容脫落始終如一,亦誠其心則有是耶。今御府所藏正書一:

細書經塔。

卷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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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敘論

自隸法掃地而真幾於拘,草幾於放,介乎兩間者行書有焉。於是兼真則謂之真行,兼草則謂之行書。爰自西漢之末,有潁川劉德升者,實為此體,而其法蓋貴簡易相間流行,故謂之行書。德升而下,復有鐘繇、胡昭者同出於德舁之門。然昭用筆肥重,不若繇之瘦勁,故昭卒於無聞,而繇獨得以行書顯,當時謂繇善行押書者此也。及晉王羲之、獻之心得神會處,不由師授,故並臻其極,蔚然為翰墨之冠。晚有王瑉復善此學,而議其書者有峻如崧高、爛若列星之況。信乎行書之在字學,非富規矩、有來歷不能作此。譬之千里之足,屈伏櫪下,則成虧何在?及其緩轡闊步,爭馳蟻封間,於是駑驥遂分。書之有行,亦若也。今得其自晉以來至於本朝,以行書名世者,凡五十有八人焉。其間如晉之王檬,宋之薄紹之,唐虞世南、歐陽詢、李邕、蘇靈之之徒,各各自具一體,傑然出於其類者多矣。本朝則有李建中、蘇舜欽、陸經、王安石、蔡京,筆勢翩翩,足以追配古人,名垂後世,有可觀者。於是類而裁之為一家法。

行書一

晉(王衍、謝奕、桓溫、謝安、謝萬、陸玩、張翼、王蒙、王徽之、王邃)

王衍字夷甫,瑯邪臨沂人。相孝懷,官至太尉。早歲穎悟,初詣山濤,濤嗟嘆良久,目送其去曰:「何物老嫗生寧馨兒。」及長,聞譽四馳。明悟若神,謂可比子貢,聲名籍甚,傾動當世。善談名理,得莊老旨趣。每論事有不安,隨即更改,世號口中雌黃。朝野翕然,謂之一世龍門。手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,顧愷之作《畫贊》,亦稱衍巖巖清峙,壁立千仞,斯足以仿佛其人也。武帝聞之,問王戎曰:「衍於當世誰比?」戎曰:「當從古人中求耳。」其為世所尚如此。初好論從橫之術,晚乃棄世事,口不言錢稱「阿堵物」而已。晉室士夫雅尚清談者,衍為之倡也。及為石勒所囚,心知必死,乃痛自引咎,慨然嘆日:「向若不祖尚浮虛,戮力以正天下,猶不至此。」其弟澄亦嘗謂衍日:「兄形似道而神峰太俊,是宜不克令終。」作行草尤妙,初非經意,而灑然痛快見於筆下,亦何事雙鉤、虛掌、八法、回腕哉?其自得於規矩之外,蓋真是風塵物表脫去流俗者,不可以常理規之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尊夫人帖。

謝奕字無奕,秣陵人。官至安西將軍豫州刺史。少有名譽。初為剡令,與桓溫善,溫辟為安西司馬。敦篤布衣之好,於溫坐,岸幘笑詠自若。溫嘗曰:「我方外司馬也。」喜作字,尤長於行書,飄逸之氣人人眉睫。故竇臯以賦美之曰:「達士逸跡,乃川厄奕;毫翰雲為,任興所適。」又見無奕之書,不拘於俗學之妙,而風氣自高,當時以為達士也。初從見尚為西州日有德政,既卒,州人思之,請以奕嗣尚,遷都督豫、司、冀、並四州事。其知名縉紳間

有素如此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秋月帖。

桓溫字符子,譙國龍亢人。官至丞相。生未期溫嶠見之曰:「此兒有奇骨。」故以溫名之。溫豪爽有氣概,姿貌雄偉而面有七星。劉憤嘗稱其眼如紫石棱,須作猬毛磔,斯亦見其異也。然溫挺英邁之氣韞文武之才,籠絡賢傑,駕馭英雄,受寄扡城,用恢威略,功有可稱者矣。及總戎馬之權,居形勢之地,有睥睨窺覦之意,斯實斧鉞之所宜加,人神之所同異也。溫墨跡見於世者尤少,然頗長於行草觀其《收東道表》與夫法帖石刻,字勢遒勁,有王、謝之餘韻,亦其英偉之氣形之於心畫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東道表。

謝安字安石,世為秣陵人。官至太保。方時王謝兩族各以文采相高,而安於謝族尤主斯文盟會,居伯仲群從問若師資禮。嘗與王蒙語,蒙曰:「此客密密,為來逼人。」王導亦深器之。四十不仕,高臥東山,屢違朝旨,天下翕然有公輔望。及起,應辟為宰相。當桓溫跋扈,談笑卻之,終至於帖然而後已。苻堅以百萬之眾飲馬江左,勢欲吞食晉國,人心危甚,而安用謝玄輩,親授方略,各當其任,從容緩帶,以威重壓浮議,終至以寡勝眾,一掃而群虜凈盡。使東晉社稷增重九鼎,皆安之力也。若其風氣蘊藉,為名流所慕,如擁鼻揮葵扇,又其餘耳。蓋是種種超詣,每經意處便非他人可到。初慕羲之作草正字,而羲之有解書者。後之評其字者,亦謂縱任自在,若螭盤虎踞之勢,要當人能品也。然其妙處,獨隸與行草耳。此所有惟行書為多。其家若尚、若萬、若道蘊,皆以書名世者,信有自來矣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三:

中郎帖,近問帖,善護帖。

謝萬字萬石,官至豫州刺史。其才器雋秀,頗喜矜持,故早得時譽。簡文帝初作相對,聞萬名,召為撫軍從事中郎。萬著白綸巾,衣鶴氅裘,履版而前。既見,與簡文共談移日,其風致見重於時如此。萬工言論,善屬文。作字自得家學,清潤遒勁,風度不凡。然於行草最長,惜其歲月之久,少及見者。獨《鯁恨》一帖,尤著見於世。其亦魏晉已來流傳到眼者,類多哀悼語,此其然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賢妹帖,鯁恨帖。

陸玩字士瑤,吳人機從弟也。器量洪雅,弱冠有美譽。善翰墨,尤長行書。及登公輔,謙遜不辟掾屬,成帝聞而勸之,不得已從命,所辟皆寒素有行之士。玩以弘重為人主所貴,稟性通雅不以名位格物,誘納後進謙若布衣,縉紳之徒莫不依之。時瑞星見,以疾不能造朝,親書其表以賀,略日:「德合神明,嘉瑞屢臻,普天率土,莫不同慶。」其筆力瘦硬有鐘繇法。然議者謂繇書如雲鶴遊天,群鴻戲水,行間茂密,實亦難過。玩之字畫,雖不期與之方駕,然雅重之氣發於筆端而有典則,亦足以昭示於世也。玩官至尚書令、興平伯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賀瑞星表晉元帝批附。

張翼字君祖,下邳人。官至東海太守。善隸草,時穆帝令翼寫王羲之手表。穆帝自批其後,羲之殆不能辨真贗,久乃悟曰:「小人幾欲亂真。」王僧虔嘗謂羲之書一朝人物莫有及者,而翼之書遂能亂真,故已咄咄羲之矣。蓋翼正書學鐘繇,草書學羲之,皆極精妙。當時與王修、江灌輩並馳爭先,今觀其行書,故可以想見其它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

舅氏帖。

王蒙字仲祖,太原晉陽人也。官贈司徒。蒙少時放縱不羈,晚節克己勵行。有風流美譽,虛己應物,思而後行,喜怒不形於色。美姿容,居貧,帽鐘人市,而市嫗悅其貌遺以新者,時人以為達。工隸書草法,俱入能品。王僧虔以謂可比庾翼,議者小以為過論。章草作人字法,嘗謂趣之欲利,按之欲輕,世以蒙為知言。然世所存者多行書,王安石初學其書頗得筆意。論者以謂有橫雨斜風之勢,則蒙之書又可知矣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餘杭帖。

王徽之字子猷,逸少冢嗣也,世家秣陵。官至黃門侍郎。初參桓溫幕下為狂司馬,忘形骸,無客禮,溫優之不校也。及佐桓沖,尤不事事,惟以手板拄頰云「西山朝來,致有爽氣」而已,嘯詠竹間,寄以天樂。山陰雪夜,理舟詣戴,乘興而往,盡興而還,世稱其真正以傲達淩物。故名教之流或病之,要之亦王氏佳子弟也。其作字亦自韻勝,羊欣謂尤長於行草,信不誣矣。然律以家法,在羲獻間持未可以甲乙論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四:

僧倫帖,至節帖,仲宗帖,蔡家帖。

王邃,失其世系。官至平北將軍徐州刺史,而世所傳者特因其書爾。作行書有羲獻法,疑是其家子弟,故典刑具在,而後世,雖斷紙餘墨亦復寶之也。《婚事》一帖尤為人所知,流傳至今,觀其布置婉媚,構結有法,定非虛得名。大抵字學之妙,晉人得之為多,而王氏之學尤盛焉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婚事帖。

卷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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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二

宋(孔琳之)

梁(陶弘景、王筠)

陳(陳叔懷、蔡凝)

唐(虞世南、歐陽詢、歐陽通、陸柬之、李邕)

孔琳之字彥琳,會稽山陰人。官止祠部尚書。琳之好文博古,至於音律之習無不超詣,作行草度越流輩。方時以剛正自力,不能阿諛當前者,故奄奄眾人後。至於作字之工,人不得而掩遏也。議者以謂飛流垂勢,則呂梁之水焉。二王已後略無其比。王僧虔亦謂琳之書天然絕逸,極有筆力。蓋其所養豪放,恥事遲拙,故筆端流暢快健,若不凝滯於物者。或以謂功夫少,此又責備春秋之法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日月帖。

陶弘景字通明,丹陽秣陵人也。身長七尺四寸,神采聳秀,有仙風道骨。讀書萬餘卷,善琴棋,主草隸,而行書尤妙。大率以鐘王為法,骼力不至而逸氣有餘。然苦心篤志,未嘗懈倦。無紙墨則至於以荻畫灰,苦恨無書以為楷式,則願作主書吏。故其答武帝論書云:「愚固博涉,患未能精。」其刻意於學有至於此。袁昂謂其書如吳興小兒,形雖未成長,而骨體甚駿快;李嗣真亦云如麗景霜空,鷹隼初擊:俱以駿快稱。今觀其書,信乎其非虛言也。弘景少得養生之道,初為諸王侍讀,除奉朝請郎,上章辭祿,止於句容之句曲山。自號華陽隱居,辟谷導引,老而童顏,真神仙中人也。後贈中散大夫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六:

楊璦瑤密帖,華陽洞天帖,屈畫帖,茅山帖,帶名帖,茅山仙跡。

王筠字符禮,一字德裘,瑯邪臨沂人。官至太子詹事。筠天資穎悟,自七歲能屬文,年十六為《芍藥賦》,見者皆賞其奇絕。及長而學益工,與從兄泰齊名。一時如陳郡謝覽,弟舉亦有重譽。人為之語曰:「謝有覽舉,王有養炬。」炬即泰,養即筠,並小字也。尚書令沈約為當時辭宗,每慎許可,見筠文必咨嗟吟詠,以為己所不逮。嘗作《草木十詠》,書於約郊居之壁不加篇題。約謂人日:「此詩指物呈形,不假題目。」一日,從容啟梁高祖曰:「晚來名家,唯見王筠獨步。」是約之所許,蓋不誣矣。遷中書舍人,掌東宮書記,昭明太子宴於元圃。太子執筠之袖,撫劉孝綽之背云:「所謂『左把浮丘袖,右拍洪崖肩。」其見重如此。筠即僧虔之孫,僧虔以書名世,而筠於書遂復有家傳之學。尤喜手抄書史,至寓目瞥觀皆即疏記,自是筆端復熟,縱使不學亦自超詣。尤工行書。然筠性洪厚,不以藝能高人,故於書世罕其傳。要是王謝家風範,自應度越流輩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至節帖。

陳叔懷,不載於史,作行書筆畫圓整,其《論梅發》一帖,字雖嫵媚而中藏勁氣。如幽香孤艷淩轢冰雪者,其清致自應如此。大抵昔人為文肆筆,莫不因其感發。既得於心,遂應於手,亦自不知其所以然也,至如王羲之《來禽青李帖》,最為知名。《梅帖》宜其為世所傳也。陳都江左,而梅本江淮物,因知叔懷其必江左人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梅發帖。

蔡凝字子居,濟陽考城人也。以名公子選尚高宗女信義公主,拜駙馬都尉。幼警悟,聞見必曉,而風儀俊邁,容止詳雅。好儒學,博涉經傳,喜為文辭;善草隸,而行書尤擅一時。凝家世貴顯,又身為國婿,既不為膏粱紈綺所移。而字畫秀潤,風致尚可以追步晉人。書法至陳故亦少變,如凝刻意字學,為時推許,豈易得哉!官至中書侍郎晉陵太守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明希帖。

虞世南字伯施,越州餘姚人,官至銀青光祿大夫、秘書監。與兄世基執弟子禮於吳郡顧野王,力學不倦,至累旬不盥櫛。文章婉縟,慕僕射徐陵,由是聲譽籍甚。陳滅,與世基入隋。世基辭章清勁過世南,而贍博不及,俱名重一時,議者以比晉二陸。釋智永善書得王羲之法,世南往師焉。於是專心不懈,妙得其體,晚年正書遂與王羲之相先後。當時與歐陽詢皆以書稱,議者以謂歐之與虞,智均力敵,亦猶韓盧之追東郭魏也。虞則內含剛柔,歐則外露筋骨,君子藏器,以虞為優。蓋世南作字,不擇紙筆,皆能如志。立意沈粹,若登太華,百盤九折,委曲而入杳冥。或以比羅綺嬌春,鷯鴻戲海;層臺緩步,高謝風塵:其亦善知書者。族子纂,孫郁,皆能繼世,而風骨不逮。世南外若不勝衣而中抗烈,論議持正,氣無所屈。唐文皇一見奇之,嘗日:「與世南商略古今,有一言失,未嘗不悵恨。」乃詔曰:「世南一人有出世之才,遂兼五絕:一曰忠讜,二曰友悌,三曰博聞,四曰詞藻,五曰書翰。有一於此,足謂名臣,而世南兼之。」其器重如此。嘗作《筆髓》,學者多宗焉。有《孔子廟堂碑》、《千佛銘》、《師子賦》、《昭陵刻石銘》、《嘉瑞賦》最聞於時。然世南雖以正書見稱,而行書出奇處亦不在名流下。此所得惟多行字耳。今御府所藏一十有三:

行書:積年帖,借乳缽帖,枕臥帖,蔬會帖,翰墨帖,賢士帖三,汝南公主銘稿。

草書:論道帖,關內帖,前書帖,臨張芝平復帖。

歐陽詢字信本,潭州臨湘人,官止太子率更令。敏悟超絕,江總一見知其令器也,於是授以書傳。每讀輒數行俱下,遂該洽經史,為時聞人。初仕隋為太常博士,唐高祖微時數與遊,既即位,累擢給事中。詢喜字,學王羲之書,後險勁瘦硬自成一家,議者以謂真行有獻之法。蓋自羊欣、薄紹之已後略無勃敵,獨智永恃兵精練,欲與棋鼓相攻。而詢猛銳長驅,智永亦復避鋒,殆將為之奪氣。其作《付善奴傳授法》,筆意殆盡,是誠有得者。至雞林遣使求詢書,高祖聞而嘆日:「詢之書名,遠播夷狄,彼觀其跡,固謂形貌魁梧耶。」當時名重如此。詢嘗行見索靖所書碑,初唾之而去,後復來觀,乃悟其妙,於是臥於其下者三日。由是晚年筆力益剛勁,有執法面折庭之風。或比之草裏蛇驚,雲間電發;至其筆畫工巧,意態精密俊逸處,而人復比之孤峰崛起,四面削成心:論者皆非虛譽也。然詢以書得名實在正書,若《化度寺石刻》,其墨本為世所寶,學者雖盡力不能到也。而張懷瑾又稱其飛白、隸、行、草入妙,大小篆、章草人能。蓋亦各具一家之見。然而詢雖以正書為翰墨之冠,至於行字,又復變態百出,當是正書之亞。此得其行字為多焉。子通。亦善書,臨仿咄咄逼真。今御府所藏四十:

正書:衛靈公論,強弱論,節封奕事,節蘇原事。

行書:秋風辭,周公帖,鄒穆公帖,齊宣王帖,商讀書帖,茍公帖,戰國策帖,子卿帖,庾亮帖,張翰帖,度尚帖,戴逵帖,善奴帖三,祭祀帖,四時祭祀帖,百家帖,門籍帖,自遣帖,勸學帖,海上帖,隅噢帖,祖納帖,守謙帖,薄冷帖,金蘭帖,北遊帖,講書等帖,千文。

草書:孝經,院君帖,盈虛帖,京路帖,途路帖,京兆帖。

歐陽通,潭州臨湘人,官至司禮郎判納言事。父詢以書名著於時。通蚤孤,母徐氏教以父書,懼其家學不振,於是每遺通錢紿云:「質汝父書跡之直。」通遂刻意臨仿,不數年乃繼詢名,號「大小歐陽體」。然行草得詢之險勁,盤結分布,意態則有所未及,亦不失其為名書也。通晚喜用貍毛為筆,覆以免毫,管用象犀,非得此不作字也。其亦為標制,若詢不擇紙筆皆能如志,則通未為達論也。至風節學藝,父子表見一時,為唐名臣,亦已美哉!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節陳高祖本紀,千文。

陸柬之,吳郡人也,官至朝散大夫守太子司議郎。柬之,虞世南甥也,少學舅書,多作行字,晚擅出藍之譽,遂將咄逼羲獻。落筆渾成,恥為飄揚綺靡之習。如馬不齊毛,人不櫛沐,雖為時鄙,要是通人之達觀。但覽之者,未必便能識其佳處。論者以謂如偃蓋之松,節節加勁,亦知言哉!然人材故自有分限,柬之書其隸行人妙,章草、草書入能,是亦未免其利鈍也。書《頭陀碑》、《急就章》、《龍華寺額》、《武丘東山碑》最聞於時。此所存者,特《頭陀碑》、《急就章》耳。今御府所藏六:

行書:蘭若碑,頭陀寺記,蘭亭詩,千文,臨王羲之蘭亭敘。

草書:急就章。

李邕字泰和,揚州江都人也。嘗作北海守,故世「李北海」。父善,有雅行,博通古今,然不能屬文,人號曰「書簏」。邕資性超悟,才力過人,精於翰墨,行草之名尤著。善註《文選》,書成以問邕,不敢對,而意欲有所更。善令邕補其遺,邕則附事見意,燦然明白。善以其意不可奪,故兩存其書。邕一日謁特進李嶠,言讀書未備,願一見秘書,及假直秘書,未幾月而辭去。嶠驚問其奧篇隱帙,了辨如響,嶠嘆服之。邕剛毅忠烈,臨難不茍免。少習文章,嫉惡如仇,不容於眾,邪佞為之側目。然雖詘不進,而文名天下。盧藏用謂之如幹將鏌鋣,難與爭鋒,但虞傷缺耳。邕初學變右軍行法,頓銼起伏既得其妙,復乃擺脫舊習,筆力一新。李陽冰謂之書中仙手。裴休見其碑云:「觀北海書,想見其風采。」大抵人之才術多不兼稱,王羲之以書掩其文,李淳風以術掩其學;文章書翰俱重於時,惟邕得之。當時奉金帛而求邕書,前後所受巨萬餘,自古未有如此之盛者也。觀邕之墨跡,其源流實出於羲之,議者以謂骨氣洞達,奕奕如有神力,斯亦名不浮於實也。杜甫作歌以美之日:「聲華當健筆,灑落富清制。」為世之所仰慕率都如此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十:

光王帖,檢校帖,奐上人帖,閻爵帖,永康帖,

披雲帖,潭永帖,勝和帖,葛粉帖,古詩帖。

卷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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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三

唐(吳通玄、李白、張籍、裴潾、杜牧、李景讓、崔龜從、白居易、裴休、司空圖)

吳通玄,海州人,官至起居舍人,與弟通微皆以博學、文章稱於時。善畫及書,於行草尤長。通玄舉神童,補秘書正字,復擢文辭清麗科,調同州司戶參軍。德宗立,與通微相繼召為翰林學士。頃之,遷起居舍人知制誥。通玄不獨以詞章照映士林,而字畫固自不凡,至德宗每有撰述,非得通玄筆卒不滿意。其詞翰之妙,為時器重如此。故當時名臣碑刻,往往得其書則誇以為榮。至於文稿斷幅殘紙,人爭傳之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三:

魚朝恩神道碑稿上下,度人經不完。

李白字太白,生於巴蜀,彌月之初,母夢長庚故圖以取名。歲知通書,及長,好擊劍,落落不羈束。喜與酒徒縱飲,世有六逸八仙之目。賀知章一見號謫仙人,薦之明皇,以布衣召見金鑾殿,為降肇步迎,如見園綺。論世務,答蕃書,筆不停輟帝嘉之,以寶床賜食於前,手為和羹。令待詔金馬門,當時榮之。未幾不為親近所喜,有詔放還。裴回江左依李陽冰,愛謝家山水,有終焉之志。澄江月滿,拿舟夜渡,著宮錦袍吟嘯其間,端是風塵表物也。唐人作詩未有如杜甫,時白亦得差肩於甫。至其名章俊語,郁郁芊芊之氣見於毫端者,固已逼人是豈可與泥筆墨蹊徑爭工拙哉!嘗作行書,有「乘興踏月,西入酒家,不覺人物兩忘,身在世外」一帖,字畫尤飄逸,乃知白不特以詩名也。今御府所藏五:

行書:太華峰,乘興帖。

草書:歲時文,詠酒詩,醉中帖。

張籍字文昌,和州烏江人。以進士登科,官至國子司業。善書翰,行草為最。性狷直不容物。是時韓愈以文衡輕重天下士,而籍為愈客,且薦於朝。自爾名播人口,一時賢士爭與之遊。其作詩,善樂府,句法出諸客右。觀夫字畫凜然,其典雅斡旋處,當自與文章相表裏,不必以書專得名也。且後世欲見韓門弟子之風采者,當於此求其髣髴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希深帖。

裴潾,河東聞喜人,飽學問以蔭補入官,官至兵部侍郎,謚日欽。好直言極諫,謇謇有王臣節,雖不用於時,而人嘉其忠。喜梁昭明所集《文選》,乃哀今昔辭章續而號之《大和通選》,頗契士論。史復載其隸書,為時推右,晚歲行草尤勝。當是其耿耿流於毫端者,故筆不病而韻是高耳。昔人以書傳時,未必以字得名,蓋或以忠義稱,或以文章稱,況身兼數器,而字畫又佳如遊者,誠不可多得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大司寇帖。

杜牧字牧之,樊川人也。善屬文,第進士,復舉賢良方正。宰相李德裕素奇其才。歷黃池等州刺史,人為考功知制誥,遷中書舍人。牧剛正有奇節,不為齷齪小謹。敢論列大事,指陳利病尤切時務。於詩情致豪邁,人號「小杜」,以別杜甫。其作《阿房宮賦》,辭彩尤麗,有詩人規諫之風,至今學者稱之。作行草氣格雄健,與其文章相表裏。大抵書法至唐,自歐虞柳薛振起衰陋,故一時詞人墨客落筆便有佳處,況如杜牧等輩耶?今御府所行書一:

張好好詩。

李景讓字後己,并州文水人。官至太子少保,謚日孝。贈太尉橙之孫也,以蔭補入官。性方毅,敢言無忌憚。寶歷初為右拾遺,淮南節度使王播以餞十萬市朝廷歡,求領鹽錢,景讓亟論不可。由是上林高其操守。其在朝廷上雖凜然有不可犯之色,而退食閨門則雍雍唯謹。所居東部樂和裏,人號樂和李公,史以謂清德紀之也。觀其書亦稱所聞。前人墨帖類非以書得名,然世之寶藏者特以其人耳。況如景讓德望議論一世所宗,其行書又足以追配古人。當時如沈傳師以書自名,而雅與景讓厚,至為江西觀察而表以自副,宜其所學故自超妙,是宜其翰墨所以有傳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再拜郎中帖。

崔龜從字符吉,史不載其何許人。相文宗,官至宣武軍節度使。初以進士登第,復以賢良方正拔萃三中其科,天下翕然以師匠尊之。故當時片文遺帖往往為世所寶,想見其儒宗氣味,蓋不必以書得名也。今《宛陵行書帖》,乃其一耳。大抵儒家者流,雖使不善書,其點畫頓放處本自不惡,況唐人類皆善書,龜從又具學者之規範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宛陵帖。

自居易字樂天,家韓城,以刑部尚書致仕。居易敏悟絕人,工為文章。顧況一見其文,不覺自失日:「吾謂斯文已絕,今復見子矣。」擢進士,拔萃人為翰林。後貶江州司馬。然雖失志,能順適所遇,若忘形骸者。會昌初,家東都履道坊,居第疏沼植木,龍門構石樓,香山鑿八節灘。自號醉吟先生,或經月不茹葷。又稱香山居士,與胡杲、吉歐、鄭據、劉真、盧真、張渾、狄兼漠、盧貞、燕集,皆高年不仕,人慕之,繪為《九老圖》。居易文章精切,然最工詩,長於諷諫得失,名傳雞林。初與元稹酬詠,故號「元白」;復與劉禹錫齊名,又號「劉白」。始生七月,能指之無二字,蓋以天稟。觀其書《豐年》、《洛下》兩帖與夫雜詩,筆勢翩翩。大抵唐人作字無有不工者,如自居易以文章名世,至於字畫不失書家法度,作行書妙處,與時名流相後先。蓋胸中淵著,流出筆下便過人數等,觀之者亦想見其風概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五:

豐年帖,洛下帖,生涯帖,劉郎中帖,送敏中歸邠寧幕等詩。

裴休字公美,孟州濟源人也,操守嚴正。初偕昆弟隱於家塾,講經著書,經年不出戶。有饋鹿者諸生共薦之,休不食日:「蔬食猶不足,今一啖肉,後何以繼。」擢進士第,舉賢良方正異等。歷昭義、河東、風翔、荊西四節度,官止太尉。宣宗嘗曰:「休真儒者。」然好浮屠,居常不嗜酒肉。講求其說,演釋頗多。嘗謂人之本心,靈明廓徹,廣大虛寂,逐物迷己者不能達耳。故其為人蘊藉,進止雍閑,行不嗽察。然刻意翰墨,真楷遒媚,作行書尤有體法。嘗建化成寺,僧粉額以候休題。他日見之,神色自若,以袖捏墨而為書之,字勢奇絕,見者嗟賞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判疏言狀。

司空圖字聖表,河中虞鄉人。咸通未擢進士第,遷中書舍人,召拜兵部侍郎,以足疾固辭。居中條山王官谷,名其亭日休休。作文以見志,以謂量才一宜休,揣分二宜休,耄而聵三宜休,自號為耐辱居士。其父輿得徐浩真跡一屏題「朔風動秋草,邊馬有歸心」,尤為精絕。輿遂於基下記云:「怒猊抉石,渴驥奔泉,可以視《碧落》矣。」因以戒圖日:「儒家之寶,莫逾此屏。」圖後為之志日:「人之格狀或峻,則其心必勁,視其筆跡,可以見其人。」於是知圖之於書非淺淺者。及觀其《贈警光草書歌》,於行書尤妙知筆意。史復稱其志節凜凜與秋霜爭嚴,考其書,抑又足見其高致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贈警光草書歌,贈曾光草書詩。

卷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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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四

唐(盧知猷、吳融、韓偓、任疇、林藻、徐凝、韋榮宗、蘇靈芝、婦人薛濤、道士魚又玄)

盧知猷字子漠,失其世次。以進士登第,復中宏辭,官至太子太師。守饒州日,以善政聞,自此遂錄用。器量宏深,不與物競,號稱長者。為文富贍,作字有楷法,時頗稱之。蓋昔之為論者以楷為上,行次之,章草又次之,草書為下,以其難工者楷法,而易工者草字耳。故前人定書,以王羲之楷法為第一,鐘繇次之,自繇而下無人,則知其楷法者不可多得。知猷之書有此者,是豈不學而能,及其註意於此非一日也。然知猷雖以楷法稱,而此所得惟行書耳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送警光序。

吳融字子華,越州山陰人,官至翰林承旨。祖翕有高世志,不應召辟,朝廷賜文簡先生號。融幼力學能世其家,文辭富贍,以進士登科第。昭宗時指授作詔,多多益辦,悉當帝意,為之咨賞。求其怍《草書歌》,痛論古人筆意。至於行書字畫稱是,則知其留心於翰墨間復不淺耳,觀其書自可以意得也。令御府所藏五:

行書:博士帖。

草書:付虬帖。

正書:贈詈光送別詩,贈謦光草書歌二。

韓偓字致光,京兆人。佐河中府,拜左拾遺,遷中書舍人,官至翰林學士。有詩集行於世,自號玉山樵人。所著歌詩頗多,其間綺麗得意者數百篇,往往膾炙人口,或樂工配人聲律,粉墻椒壁竊詠者不可勝紀。自謂咀五色之靈芝,咽三清之瑞露,不然,何清詞麗句如此之秀穎耶?考其字畫,雖無譽於當世,然而行書亦復可喜。嘗讀其《題懷素草書》詩云「怪石奔秋澗,寒藤掛古松;若教臨水畔,字字恐成龍」之句,非潛心字學,其作語不能迨此。後人有得其石本詩以贈,謂字體遒麗,辭句清逸,則知其乳汁飲露之語不為過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僕射帖,芝蘭帖。

任疇,不知何許人也,頗工行書,其步驟類歐陽詢,得險勁嫵媚之妙。大抵唐人多宗歐虞褚柳,不知書法成於王氏羲獻父子,散於百家,家自為學,各持一體,語其大成,則無有也。故昔之為論者,謂歐陽真行出獻之,及其成就,則別成一家。於是風流則嚴於釋智永,而潤色則寡於虞世南,其優劣不能不與諸子相後先耳。如疇者,又得詢之一體,而非詢之比,其品第固自可見。蓋以志其上者不可得,而乃得其次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郎中帖。

林藻,不知何許人也,傳記莫得而詳其行實。作行書,其婉約豐妍處,得智永筆法為多。有唐三百年,書者特盛,雖至經生輩,其落筆亦自可觀。蓋唐人書學,自太宗建弘文館為教養之地,一時習尚為盛。至後之學者,隨其所學而各有成就,如藻之於智永是也。初永刻意學書於王羲之,頗得其妙,所乏者風神。議者謂其章草入妙,隸書入能,於是一字之出可直五萬,其為當時所慕如此。藻之步驟蓋出入智永之域者,惜乎不能究永之學,亦交一臂而失之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深慰帖。

徐凝,進士也,亡其系。喜作詩,當時賦廬山瀑布泉者,無慮千百輩,而凝為詩韻頗為時輩所推許。其卒章云:「今古長如白練飛,一條界破青山色。」自居易以元老詞客為時領袖,亦作詩美之,以為不可企及。自爾凝聲名籍甚,而後世想見其風采者,獨得此一詩也。蓋其宗居易者其論如此。而耍者有惡詩之目,以此方之李杜之域,則特為凡陋耳。凝之字畫有行法,固當因時而見。況其筆意自具儒家風範,非規規於學字者,存而論之,亦一種人物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黃鶴樓詩,荊巫夢思等詩。

韋榮宗,不知何許人也。工正書、行草,而行草尤勝,學者多從之。喜論書法,其得處皆吻合古人,亦技進乎道者也。嘗謂人日:「凡下筆,心註於手,然後可下,若少等閑,殆亦無憑。」此杜牧論文章而日「不可以輕心掉之」,其近是耶。又嘗論筆法,其淺深、虛實、遠近之宜,各有其理。略日:「須淺其執,牢其筆,實其指,虛其掌。」至論正書、行、草,則日:「真書小密,執宜近頭;行書寬縱,執宜稍遠;草書流逸,執宜更遠。遠取點畫長大,近欲分布齊均。」是亦取羲之潛從其後觀獻之執筆之意。其非妙得羲之法,未知超絕至是也。今所有榮宗帖,凡論書者居其半,故知榮宗刻意是習,非茍然者矣。今御府所藏六:

行書:有德帖,傳教帖,臨鐘繇中郎帖,長風帖,下筆帖。

正書:執筆帖。

蘇靈芝,儒生也,史亡其傳。嘗為易州刺史郭明肅書《候臺記》,在幽燕地之地。中州患難,得故胡人以墨本詣榷場,易絹十端,方與一本。其後石刻為胡人所碎,或傳奉使者過彼辨經界,指候臺為證,故胡人碎而沒之。靈芝行書有二王法,而成就頓放當與徐浩雁行,戈腳復類世南體,亦善於臨仿者。在唐人翰墨中不易得,蓋是集眾善而成一家者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達摩銘。

婦人薛濤,成都倡婦也。以詩名當時,雖失身卑下,而有林下風致,故詞翰一出,則人爭傳以為玩。作字無女子氣,筆力峻激。其行書妙處,頗得王羲之法,少加以學,亦衛夫人之流也。每喜寫己所作詩,語亦工,思致俊逸,法書警句,因而得名,非若公孫大娘舞劍器、黃四娘家法,托於杜甫而後有傳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萱草等書。

道士魚又玄,華陽人。工行書,得王羲之筆意而清勁,不墮世俗之習,飄然有仙風道骨,可以想見其人。《與崇道大師書》,作字吐辭,頗類所傳武仙童書。其論四行,殊有旨趣。而其一曰勤潔,二曰嚴正,三曰定慧,四曰仁慈。非深造自得,何足知此,宜筆端得晉人之高風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上崇道師書。

卷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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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五

唐(釋懷仁、釋行敦、釋齊巳)

五代(羅隱、韋莊、張徐州、潘佑、孫昭祚、釋應之)

釋懷仁,不載於傳記,而書家或能言之。積年學王羲之書,其合處幾得意味,若語淵源,固未足以升羲之之堂也。然點畫富於法度,非初學所能到者。昔太宗作《聖教序》,世有二本,其一褚遂良書,一則懷仁書,集羲之諸行字法所成也,二本皆為後學之宗。模仿羲之之書,必自懷仁始。豈羲之之絕塵處不可窺測,而形容王氏者,惟懷仁近其藩籬耶?亦似之而非,且世所有惟見其行字耳。今御府所藏二:

行書:聖教序。

草書:臨晉王羲之往還等帖

釋行敦,莫詳其世,作行書儀刑羲之筆法。當天寶間寓安國寺,以書名於世。嘗錄傅玄樂府,字畫遒媚,富於繩墨,視王氏其猶得其門者。然羲之真行,論者謂入神品。正如庖丁之技,輪扁之斫,手與心會,不容外入,豈學者步趨能要其至耶?故行敦之書雖竭智力作意仿效,而氣骨精神終不似真。後有集王羲之書一十八家者,行敦乃其一也,是則心慕筆追亦自可佳耳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樂府帖。

釋齊己,姓胡,潭州益陽人。少為浮圖氏,學戒律之外,頗好吟詠。亦留心書翰,傳播四方,人以其詩並傳,逮今多有存者。嘗住江陵之龍興寺,與鄭谷酬唱,積以成編,號《白蓮集》行於世。筆跡灑落得行字法,望之知其非尋常釋子所書也。頸有瘤,人號詩囊也。然操行自高,未始妄謁侯門以冀知遇,人頗稱之。以是無今昔遠近,人知齊己名,是亦墨名而儒行者耶,故世之所傳多詩什稿草。今御府所藏九:

行書:擬嵇康絕交書,謝人惠筆詩,懷楚人詩,諸宮書懷等書,送冰禪侄詩,寄冰禪德詩,冰禪帖

正書:廬嶽詩,寄明上人詩。

五代羅隱字昭諫,餘杭人也。生於唐末,有詩名,尤長於詠史。多不稱意,窮愁感慨之間,言或譏諷怒張,以故為時所黜固。初名橫,以十上不中第,乃更今名。始到浙右謁錢镠,懼不見納,遂以所為《更口》詩標於卷首。其卒章云:「一個禰衡容不得,思量黃祖漫英雄。」镠覽之大笑,因加殊遇。镠一日受朝廷節制之命,令沈崧者草謝表,崧盛述浙右之富。隱即諭崧曰:「方兵火之餘,豈宜作此語。」即更之云:「天寒而麋鹿曾遊,日暮而牛羊不下。」朝廷見之曰:「此羅隱辭也。」粱開平初,太祖以右諫議大夫召,不至。後節度使羅紹威密表為給事中。隱雖不以書顯名,作行書尤有唐人典刑。觀其《羅城記稿》諸帖,略無季世衰弱之習,蓋自胸中所養,不為世俗淺陋所移爾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四:

外羅城記稿,三十一郎帖,喜慰帖,華陰樵寄帖。

韋莊字端己,杜陵人也,官至平章事。性疏曠,不以小節自拘。唐幹寧中舉進士第,有詩云:「大盜不將爐冶去,有心重築太平基。」時人以其有宰相器。李詢為兩川宣諭使,辟為判官。莊以中原多事,潛依王建,建奏為掌書記,尋為起居舍人。及建開國,委任於莊,制度、號令,刑政、禮樂,皆莊所定。當時作字名於世,但今所見者少。觀《借書》諸帖有行書法,非潛心於古而一意文詞翰墨間,未易至此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三:

借書帖,借樂章帖,米團帖。

張徐州者,失其名,因官徐州,故以為稱。業儒學,喜翰墨,志趣曠達,不以利名芥蒂於胸次。作詩五篇,以「勸君」二字寓於其中,大抵以外形骸,齊鵬鸚為達理,豈與束縛名利之場同日而語哉!故其胸中流出而見於筆畫者,無復有抗塵走俗之狀。作行書亦自不凡,筆力清勁,勢若削玉。因閱其詩,抑又使人起物外之想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勸君詩。

潘佑,史失其傳,仕江南偽主李煜。端方剛介,不親外務,閉戶讀書,博通經史。文章富贍,尤長於論議,時譽藹然。韓熙載、陳喬共薦之,以秘書省正字釋褐,累遷中書舍人。當時禮制損益,參決於佑。凡所論列,利害明白,文采可觀。煜頗奇其說,遂見施用,由是恩寵特異。觀其行書詩帖,筆跡奕奕,超拔流俗,殆有東晉之遺風焉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許堅等詩。

孫昭祚,亡其系,中書堂吏也。習翰墨,尤長歐陽詢行書法,嘗用其體書《千文》傳於世。昔詢論書,要在凝神靜慮,審字勢;四面停勻,八邊具備,長短合度,粗細折中;以謂忙則失勢,緩則骨癡,瘦則形枯,肥則質濁:此是最要妙處。及觀昭祚書《四色牡丹賦》,皆優遊乎規矩之間,非深契其旨,詎能臻是耶?今御府所藏行書五:

四色牡丹賦,終南山賦,陽春曲等詩,竹拄杖等詩,朱陳村等詩。

釋應之,莫知世次。作行書,嘗以文絹寫進士沈崧《曲直不相人賦》,頗有氣骨。然筆法本學柳公權,至其分間布置,則殊乏飄逸,故學者病之。昔公權作字,初出鐘王,及其成就,則乃有驚鴻饑鷹之力,所以名高當世。而外夷入貢,別載貨貝以購其書。如應之,豈得有此耶?譬之傳神寫照,或得其形似,而精神凝佇處,固未嘗見之耳。然非此則不足以見優劣云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曲直不相入賦,即事等詩。

卷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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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書六

宋(李煜、李建中、蘇舜欽、王安石、蔡京、蔡卞、劉正夫、米芾、岑宗旦)

江南偽後主李煜字重光,早慧精敏,審音律,善書畫。其作大字,不事筆,卷帛而書之,皆能如意,世謂撮襟書。復喜作顫掣勢,人又目其狀為金錯刀。尤喜作行書,落筆瘦硬而風神溢出。然殊乏姿媚,如窮谷道人,酸寒書生,鶉衣而鳶肩,略無富貴之氣。要是當我祖宗應運之初,揭雲漢奎壁昭回在上,彼竊據方郡者,皆奄奄無氣,不復英偉,故見於書畫者如此。方煜歸本朝,我藝祖嘗日:「煜雖有文,只一翰林學士才耳。」乃知筆力縱或可尚,方之雄才大略之君,亦幾何哉!今御府所藏行書二十有四:

行書:淮南子,春草賦,義天秤尺記,浩歌行,克己處分,批元奏狀,禮三寶眾聖賢儀,八師經,宮相詩,李憬草堂等詩,秋高等詩,牡丹等詩,古風詩二,論道帖,招賢詩帖,樂章羅帖,樂府三,臨江山,雜文稿。

正書:金書心經,智藏道師真贊

文臣李建中,西洛人,官至殿中丞。恬於進取,嘗掌西京留守司御史臺,至今謂之李西臺。居洛中,以林泉自娛。善篆籀、草隸、八分,於真行尤精。觀其字體,初效王羲之,而氣格不減徐浩。當時士大夫得其筆跡,莫不爭藏以為楷法。作科斗書郭忠恕《汗簡集》以獻,頗見褒美。處士唐異善書,世稱其與建中相為左右,論書者以為尚有五代衰陋之氣,蓋以其作字淳厚不飄逸致然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四:

千題詩,雪花詩,韓見素致仕等詩,畫屏等詩。

文臣蘇舜欽字子美,其先世居蜀,後為開封人官至大理評事。少以蔭補從仕,已而中第,用范仲淹薦為集賢校理。貌奇偉,工文章,歷官有氅聲?雖居下僚,而慷慨喜言事,一時名卿喜與之塑。苧衍以女妻之,人謂冰清玉潤。作字沈著,而精神充實。尤工行草,評書之流謂人妙品。當時殘章片簡傳播吞下,美其文翰者,有「花發上林,月混淮水」之語。兄舜元,善篆隸,亦工草字,書名與舜欽相先後,蓋是下筆處同一關紐也。今御府所藏書五:

行書:吳中詩草,遊山草,學館臥病等詩,夢歸等詩。

草書:雉帶箭等詩。

舒王王安石字介甫,本撫州人,後居金陵。退相日,官特進荊國公。既歿,謚曰文,追封舒王。神考朝聖賢相遇,千載一時,其功業昭昭,簡冊具載。當時安石慨然以真儒之道為倡於天下後世,盂自比於孟軻,其視揚雄、翰愈為不足道。暮年歸老金陵,浮沈漁樵間,跨驢挾冊往來北山下,道傍醉尉雖誰何不復介意。作小詩如壯歲語,出奇淩轢,脫去流俗,學者編為《北山詩》。平生視富貴真如浮雲,不溺於財利聲色,信宗公偉人也。凡佳字,率多淡墨疾書,初未嘗略經意,惟達其辭而已。然而使積學者盡力莫能到,豈其胸次有大過人者,故筆端造次便見不凡。而評其書者,謂得晉宋人用筆法,美而不天饒,秀而不枯瘁,自是一世翰墨之英雄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集句詩筆。

太師蔡京字符長,莆田人也。早有時譽,擢進士甲科。博通經史,揮灑篇翰,手不停綴。美風姿,器量宏遠。為郎日,謁大丞相王畦,矽指其坐云:「公異日當居此,宜自愛重。」繼膺顯用,入處要近,出典大藩。自擢翰林承旨,前後三入相位,寅亮燮理,秉國之鈞,實維阿衡,民所瞻仰。至於決大事建大議,人所不能措意者,笑談之間,恢恢乎其有餘矣。乃時丕承祗載,紹述先烈,於志無不繼,於事無不述。緝既墜之典,復甚盛之舉,奠九鼎,建明堂,制禮作樂,興賢舉能,其以輔於一人而國事大定者,其力焉。眷神考勵精求治之初,起王安石相與圖回至治,煥乎成一王法,休功盛烈,布在天下_其眷遇之隆,前無擬倫。屬嗣初以還。賴子良弼,祗循先志,以克用人,故於眷倚比隆神考之於安石罔敢後焉。於是二十年間天下無事,無一夫一物不被其澤,雖兒童走卒皆知其所以為太平宰相。頃解機務,自朝廷至於遐陬異域,微而閭巷田畝間莫不惜其去。故盛德至善,民至於今懷之。喜為文詞,作詩敏妙,得杜甫句律;制誥表章,用事詳明,器體高妙。於應制之際,揮翰勤敏,文不加點,若夙構者,未嘗起稿。然性尤嗜書,有臨池之風。初類沈傳師,久之深得羲之筆意,自名一家。其字嚴而不拘,逸而不外規矩。正書如冠劍大臣議於廟堂之上,行書如貴胄公子,意氣赫奕,光彩射人。大字冠絕古今,鮮有儔匹。本朝題榜不可勝計,作龜山二字,盤結壯重,筆力遒勁,巍巍若巨鰲之載昆侖,翩翩如大鵬之翻溟海,識與不識,見者莫不聳動,斯一時之壯觀也。大抵學者用筆有法,自占秘之,必口口親授,非人不傳。由唐以來學者相宗,方造其妙,至五季失其所傳,遂有衰陋之氣。京從兄襄深悟厥旨,其書為本朝第一。而京獨神會心契,得之於心,應之於手,可與方駕。議者謂飄逸過之,至於斷紙餘墨,人爭寶焉。喜寫紈扇,得音不減王羲之之六角葵扇也。其為世之所重如此。所得惟行書為多。今御府所藏七十有七:

行書:御製詩並和,御製明節皇后傳,觀明節皇后像詩,奉安明節皇后詩,劉貴妃制,劉賢妃制,劉淑妃制,明達墓誌文,宣和殿召輔臣記,瓊蘭殿壁山後記,瑤林殿雙竹後記,澄漪殿觀蓮記。玉宇洞後記,延福宮題名記,題澄莊等詩,回溪泛舟題名記,留題倆雲軒,萬年橋題名記,萬歲山記,遊艮嶽祝壽詩,遊艮嶽詩,艮嶽嚷嚷亭題記,題絳霄樓詩,蕭閑館題名,擷芳園記,芳華館賞花詩,定鼎記額,梅竹雪雁詩二,繁杏水禽詩二,閱駁射序上下二,觀碑記,題葉露降詩,再降甘露記,錫宴書題二,對屬,題神霄宮詩,聽降題名,步虛詩,太清樂,玉扶步虛詞,柳真人步虛詞,蓬萊仙步虛詞,大仙留題詩,大仙詩曲,春宮詩二,雪詩二,魏將軍歌,飲中八仙歌二,歌元豐,元豐行,驄馬行二,古柏行二,丹青引三,送孔巢父詩二,送西京提刑詩二,曹霸畫馬詩二,洗兵馬詩三,壺春堂觀御題賞花詩,謝賜承平殿曲宴記表,宣和殿東閣屏山後記。

正書:千文。

文臣蔡卞字符度,莆田人也。少與其兄京遊太學,馳聲一時。同年及進士第,王安石見而奇之,妻以女,使從己學。得安石學術議論為多,自以王氏學擅一時,時流歸之。自少喜學書,初為顏行,筆勢飄逸,但圓熟未至,故圭角稍鱔,其後自成一家。亦長於大字,厚重結密,如其為人。初安石鎮金陵,作《精義堂記》,令卞書以進,由是神考知其明。自爾進用,多文字職,至晚年高位猶不倦書寫。稍親厚者必自書簡牘,筆墨亦稍變,殊不類往時也。然多喜作行書字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六:

進神驗記,清凈經,莊子刻意篇,杜甫驄馬行,千文二。

文臣劉正夫字德初,三衢人也。少有文行,鄉里畏服,及居太學,俊名籍甚,後登進士第,知名四方。既被名擢立胡,謇謇有大臣節。方時紹述熙豐,正左右輔佐一德之初,而正夫以精忠相與圖回至治,其所以持盈守成,而熙豐之盛德美意燦然一新,正夫其有力焉。方且登庸,不期月間得疾,卒不即用。天下士夫皆為之嗟惜。閱歲以疾不起,訃聞,帝震悼,為之輟朝。正夫平日喜書學,多作行法,好與人論字。嘗謂字美觀則不古,初見之則使人至愛,次見之則得其不到古人處,三見之則偏傍點畫不合古者,歷歷在眼矣。字不美觀者必古,初見之則不甚愛,再見之則得其到古人處,三見之則偏傍點畫亦歷歷在眼矣。故觀今之字如觀文繡,觀古人字如觀鐘鼎。學古人字期於必到,若至妙處如會於道,則無愧於古矣。人以為知言。然平生不泥於此,亦不求人知。所書字間有被旨承命為碑刻,以是傳於世者絕少。晚年間作逸字,獨藏於家。官至少宰,贈太師,謚文憲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宣召記,泛舟題名。

文臣米芾字符章,初居太原,後為襄陽人,官至禮部員外郎。博聞尚古,不喜社舉學。性好潔,世號水淫。違世宜俗,每與物杵,人又名巔。善屬文,作韻語不蹈襲一字。崇寧間,四方承平,百揆時序,典章禮樂燦然一新,獨以書畫未有傑然超出前古者。獨膺簡在,遂除書畫兩學士,頗厭士論。芾亦欣然就職,自以為己任。又詔作《黃庭小楷千文》以進,旋加褒美。大抵書效羲之,詩追李白,篆宗史籀,隸法師宜官。晚年出入規矩,深得意外之旨。自謂「善書者只得一筆,我獨有四面」。識者然之。方芾書時,其寸紙數字人爭售之以為珍玩,至於請求碑榜而戶外之屨常滿。家藏古帖由晉已來者甚富,乃名其所藏為寶晉齋。好事簪纓之流,出其所有奇字,以求跋語增重其書。而芾或喜之,即為作古紙臨仿,便與真者無辨。兼喜作畫,嘗為《楚山清曉圖》,曾非俗師所能到也。當時名世之流評其人物,以謂文則清雄絕俗,氣則邁往淩雲,字則超妙入神。人以知言。仍偉岸不羈,口無俗語,頎然束帶一古君子。故贈其詩者,有「衣冠唐制度,人物晉風流。」也。然異議者,謂其字神鋒太峻,有如強弩射三二卜墾,又如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。其為論或如此。且類多行書,世亦罕及。有《山林集》一百卷藏予家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二:

千文二。

內臣岑宗旦字子文,開封人。慶歷初以父遺表通籍壁門。然趣尚高遠,不為茍合取容於世,年十匕棄官遊東南山水間,不復事事。至和中仁祖錄功臣之世,復官之,凡歷七任,至元豐初,又以尋醫自請。方神考為之時,王中正以才敏侍上,嘗岸之於朝,宗旦恥折腰強顏奔走於貴公子之前,乃暫應召旨,卒不從仕,故自壯年遂拂衣有歸與之志。於是終九品官而無復遺恨,世頗高之。暮年一無嗜好,如道人衲子,寄傲親朋間,優遊卒歲,略不為身後計,得酒輒醉酣,長哦揮灑,以為真樂。其作詩以意為主,不在鐫琢語言而已,故若渾金璞玉,見者知貴。嘗賦《聽琴》詩,其略云:「琴中太古意,方外無為心;彈之道頗散,不彈理彌深;所以陶元亮,何須弦上音。」其它皆類此。又嘗取古之善書者自漢迄唐,凡十有一人為論,以評其書日:「張芝如班輸構堂凹,不可增減。鐘繇如盛德君子,容貌若愚。語其眾妙足以爭造化者,羲之也;較其父風但恨乏天機者,獻之也。世南潛心羲之,蓋若顏子之亞聖;徐浩比肩儒雅,有類仲由之勇態∞。歐陽詢得其正,故如廟堂衣冠,不失動靜;柳公權得其勁,故如轅門列兵,森然環衛。懷素之閑逸,故如翩翩真仙;真卿之淳謹,故厚重如周勃。至如李邕,則舉動不離規矩,而有虧適變之道焉。」此皆其自得於心,積學於外,而其吐論所以不愧古人者與!然宗旦作字,尤善行書,如銀鉤蠆尾,脫去嫵媚,規模點畫,當是蘇舜欽之亞,顧筆力亦窮於此矣。當時既有書名,人亦愛重,字畫一出,偶得之者爭相賈售。治平中,英宗嘗遣使諭旨,令書十扇以進。宗旦即自為詩十篇上之,英祖為之嘉賞。平時廩賜雖厚,而周給貧匱,隨手散去。方其治時,以所藏書千餘卷及別業僦緡,往歸侄孫筌家,以就侍養。而筌能以事父之禮事之,故得優遊自適,不復以死生窮達為念。年逾七十,神明不衰,及其委蛇,裕如也。今御府所藏行書四:

太上道德經,曉賦,書評,崔白江湖等詩。

卷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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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敘論

篆隸之作古矣,至漢章帝時乃變而為草。騷駁至兩晉,王氏羲獻父子遂進於妙。漢如蔡邕,亦一時號為子墨卿也。稽考古今法書,而獨以草書為秦苦篆隸之難不能投速,故作草書。是不知杜度倡之於漢,而張芝、皇象皆卓卓表見於時,崔瑗、崔星、羅暉、趙襲各以草書得名,世號章草。至張伯英出,遂復脫落前習,以成今草。且草之所自,議者紛如,或以為稿草之草,或以為草行之草,或以為赴急之書,或以為草昧之作。然作謂之草則非正使,孔子所謂「為命禪諶草創之」是也。若楚懷王使屈原造憲令,草稿未成,上官見欲奪之。董仲舒欲言災異,草稿未成,主父偃竊而奏之。今猶以起草為稿者,其近之也。世遂以草書為一家。故自漢晉宋以還,以草書得名者為多。姑以流傳於今者,凡得六十五人,以其世次之,漢得張芝,蜀得諸葛亮,晉得張華、郗惰、王謝子弟輩十九人,宋得謝靈運、羊欣,齊得劉瑉,梁得沈約輩三人,陳得江總輩九人,隋得釋智永,唐得張顛、釋懷素、亞棲輩二十人,五代得杜茍鶴、楊凝式輩三人,本朝得錢傲、米芾、蔡襄、杜衍等輩。且不得人人而自舉,特取其尤異者姑表其略。自餘如仲翼之流,以草書自名,格律凡下,承襲晚唐所謂院體者,此其黜之。

草書一(章草附)

漢(張芝)

魏(曹植)

蜀(諸葛亮)

吳(皇象)

晉(張華、杜預、衛恒、王渾、王戎)

張芝字伯英,敦煌人也。趣造高尚,學古不群,朝廷以有道征,不起,故時稱張有道。初師崔瑗、杜度作章草,遂擅出藍之譽。後乃脫落舊習,創立規範。未嘗少去筆硯,家有衣帛,必先書而後練,臨池作字,池水盡黑。每作楷字,則日「匆匆不暇草書」。其精勤如此,故於草書尤工。世所寶藏,寸紙不棄,韋仲將渭之草聖。其筆力飛動,神變無極,幾與造化者為友。方時趙襲、羅暉亦以書稱,頗自矜持。芝嘗自謂「上比雀、杜不足,下方羅、趙有餘」,人以為至論。世謂芝書如漢武帝愛道,憑虛欲仙;或以似春虹飲澗,落霞浮浦,其知言哉!今御府所藏二:

草書:冠軍帖。

章草:消息帖。

曹植字子建,沛國人。魏太祖季子,封陳王,謚曰思。早慧強記,累數十萬言不忘。甫十歲,屬文若素構。太祖疑其假手於人,植請面試,已而從膝下登銅雀,先諸郎賦就,文不加點。太祖方怊其所得,信由天成,非學可到。蓋自詩道雲亡,風流掃地,而植以八斗之才擅天下,遂以辭章為諸儒倡。特以昆季間無棠棣之美,故終亦嬰患。七步之作,有感動人語,世為憐之。至於學術愈工,自是不隨世故與之低昂,有卓然而獨存者。然其胸中磊落發於筆墨間者,固自不惡爾。觀其以章草書《鷂雀賦》,可以想見其人也。今御府所藏章草一:

鷂雀賦。

諸葛亮字孔明,瑯邪陽都人也。少孤,依從父玄。玄卒,躬耕南陽,高臥不仕。蜀先主三往見,然後起。先主喜而謂其臣日:「吾之得亮,猶魚之得水也。」其王霸之略,皆先定於胸中,卒如所期。嘗自比管仲、樂毅,識者許之。善畫,亦喜作草字,雖不以書稱,世得其遺跡必珍玩之。有創物之智出予意匠,為木牛流馬,皆足以驚世絕俗,而八陣圖成得其要。以是心畫之妙,可以不學而能,蓋緒餘以及於此耳。仕蜀位至丞相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遠涉帖。

皇象字休明,廣陵人,官至侍中。工八分篆草。初學於杜度,作章草文而不華,質而不野,沈著痛快,世以書聖稱。論者以象書比龍蠖蟄啟,伸槧腹行,蓋言其蟠屈騰踔,有縱橫自然之妙。或謂如歌聲繞梁,琴人舍徽,則又見其遺音餘韻,得之於筆墨外也。象作八分,亦自雄逸,遂與蔡邕後先。然人材固有分量,當時以象書為章草入神,八分入妙,篆入能,其亦善品藻者也。今御府所藏章草書一:

急就章。

張華字茂先,范陽方城人也。父乎,魏漁陽太守,平沒,華猶少。其後孤貧無以為生,牧羊以資衣食,雖自晦田畝問,不為人所知。有識之士見華者已奇之。其後學業詞藻日以富麗,陰陽、圖緯、方技之書無不該通,時人莫測也。而阮籍見之嘆曰:「王佐才也。」由是名著。為本郡太守所薦,始登仕版,至晉為黃門侍郎。華強記默識,四海之內若指諸掌。作字尤工草書,不在模仿,其規矩氣度似其人物。見索靖,遂雅相厚善,深與結納。武帝嘗問漢宮室制度及建章千門萬戶,應對如流。又畫地成圖,率有次第,如在目中,至聽者忘疲,觀者駭矚。其心匠如是。妙處自與神會,宜種種絕人。沒後家無餘資,所存惟文史。史氏言華嘗遷徙,遣車三十乘所載者也。今御府所藏二:

草書:得書帖。

行書:聞時帖。

杜預字元凱,京兆杜陵人也。漢杜度六世孫,初尚文帝妹高陸公主,起家拜尚書郎。預博學多通,明於治忽,朝野稱美,號為武庫,言其無所不有也。後遷鎮南將軍,以愷悌為政,民心歸之,故又稱為杜父。而預好《左傳》,自言以傳成癖。祖畿,魏尚書僕射;父恕,幽州刺史。父祖三世善行草,皆以書馳名,而預聞譽尤著。蓋預以功名顯,雖持節總戎,而身不跨馬,射不穿劄,每出師遣將,必在將帥之列,以是於翰墨間特見推重焉。世嘗稱預德不可企及,功或庶幾。故平吳之後,勒功於二石,一置峴山之上,一投漢水之淵。是知陵谷有遷,而不知石有時而磨滅也,豈不惑哉!觀其好名如此,宜於遊藝末習亦冀垂久。太康中自渚宮還襄陽,將畢舊業。因求古史策書及汲冢文。雖修《春秋》學,然於字所得亦多矣。其作草書尤有筆力,當時士大夫以家世比衛瑾父子。預歿,追贈征南大將軍,開府儀同三司,謚曰成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十一月帖。

衛恒字巨山,河東人也。官至黃門侍郎。博雅不凡,作四體書,日草、日章草、日隸、日散隸。然見於世者多其草字,論者以謂如插花美人,舞笑鑒臺,是其便娟有餘,而剛健非所長也。父瑾亦以能書名世,嘗謂「我得伯英之筋,恒得其骨」。弟宣善篆及草,名與父兄後先。宣弟庭亦工草,恒之子仲寶、叔寶俱有能書名。家學相傳,四世不墜,盛哉!遂與王謝家遺風餘習相季孟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往來帖。

王渾字符戎,太原晉陽人也。佐武帝官至尚書左僕射,事君立朝有巨臣節,而所歷之職每以最聞。初,武帝議伐吳,詔渾於秣陵典領軍政。至王破吳擒皓,乃有不平之色,奏渚不受節度,士論以此少之。及居宰輔,聲望日減,《詩》所謂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」者也。然而平吳之力,亦與漕略相上下。晉室是依於渾為多,班班史冊蓋不沒其實矣。其作草字,蓋是平日偶爾紀事,初非經心,然如風吹水自然成文者,其人本不凡耳。有子濟,遂以書名,良有源派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近見帖。

王戎字浚沖,瑯邪臨沂人也,官止司徒。戎幼而穎悟,神彩秀發。是時阮籍已齒高,喜與為忘年友,每為竹林之遊,謂其父渾日:「浚沖清賞,非卿倫也。」裴楷見而奇之日:「戎眼爛爛如巖下電。」其少成如此。善吐辭,作草字得崔、杜法,妙鑒者多所稱賞。自是所造淵深,一出便在人上。字畫之工特遊戲耳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忻慰帖

卷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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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二

晉(陸機、索靖、郗鑒、郗愔、王廙、王敦、王導、王恬、王洽、王珣、王瑉)

陸機字士衡,吳郡人也。祖遜,吳丞相,父抗,吳大司馬。家世皆奕奕為當代顯人,雖沒,不泯也。機身長七尺,其聲如鐘,自少以文章得名。初受知於張華,謂人之為文恨才少,而機患其多,至有見文而自欲棄其所學者。以故雖能章草,以才長見掩耳。然機自歸晉,閉門十年,篤志儒學,無所不窺,書特其餘事也。官至平原內史。今御府所藏二:

章草:平復帖。

行書:望想帖。

索靖字幼安,敦煌人,張芝之姊孫也。官至征南司馬。少有出群之才,與鄉人汜衷、張魁、索介、索永俱遊太學,時稱敦煌五能。及舉賢良方正,對策高第。張勃薦之,謂靖才藝絕人,宜置臺閣。經史之暇,喜作字,遂以章草名動一時,學者宗之。如歐陽詢以翰墨自名,未嘗妄許可,路見靖碑,初過而不問,徐視乃得之,至臥碑下不忍去。王庭嘗得靖書,每寶玩之,遭永嘉喪亂,乃四疊綴衣中以渡江。故論者以為飄風忽舉,鷙鳥乍飛,以狀其道勁。或以謂如雪嶺孤松,冰河危石,以狀其峻。或以謂精熟至極,索不及張芝;妙有餘姿,張不及索靖。或以謂八分亞韋鐘,楷法過衛瑾。何其得譽之甚!有至於此,非特人譽之也,而其自許亦甚高。嘗謂上稽科斗鳥篆之文,幽窮造化物象之奧,可以命杜度運指,張芝回腕。要是靖自得意處,宜其刊名與羲獻相後先也。今御府所藏章草四:

璺就章,月儀,出師帖,七月帖

郗鑒字道徽,高平金鄉人。官至侍中。少孤貧,躬耕隴畝,而未嘗廢書。沈酣經史,刻意翰墨,以儒雅得名,間自有樂處。學優人仕,政復可觀。有女,將以妻王氏子弟,間有東床坦腹食者,便知是佳婿,於鑒裁甚高。作草字下筆剛決,略無留滯,厚實深沈,豐茂宏麗而不乏風神。蓋瘦則風神生,而鑒書厚實豐茂,宜墮於樸野,而筆力乃爾激峻!此所以宜知名於時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蘭陵帖。

郗揞字方回,高平金鄉人也。官至司馬。父鑒,以草書稱,古勁超絕,後所不能窺其藩籬。至倍。乃能接翼,遂與張芝齊名。作章草尤工,下筆若冰釋泉湧,雲奔龍騰,態度既多,筋骨有餘。王僧虔以謂倌書亞王羲之,豈妄論也。情妻傅氏亦善書,子超尤得家傳之妙。今御府所藏二:

章草:諒弟帖。

草書:遠近帖。

王廛字世將,瑯邪臨沂人也。官至平南將軍、荊州刺史。才能屬文,工書畫,至音律、射御遊藝無不精絕,作草隸、飛白得張芝、衛瑾遺法。自王羲之過江前,廛號為獨步。羲之蓋廛猶子,廛嘗屬之日:「吾無殊功異業與後人師法,惟書畫可傳。」其自許如此。王僧虔謂廛書為右軍法,亦知其自信之篤也。獨其草書為世所傳。今御府所藏四:

草書:仲春帖。

章草:鄭夫人帖。

行書:賀雪表,嫂何如帖。

王敦字處仲,司徒導之從兄,尚武帝女,自駙馬都尉遷左將軍,都督征討諸軍事。敦性簡脫,喜顛草。自歷官已來,以威名自任,及杖節專征,負勛恃勢而肆驕陵,識者以蜂目已露,豺聲未發耳。後果有窺竊晉祚之志,棄親用羈,背賢任惡,以錢風沈充為謀主,逆凶慝,誣忠良,如周嵩輩直亮忠義而皆罹禍,天下為之駭心。當時雖不及顯誅,而卒至剖棺戮屍,以彰元惡,觀者莫不稱慶。敦初以工書得家傳之學,其筆勢雄健,如對武帝擊鼓,振袖揚袍,旁若無人。而飛揚跋扈之狀,固已想見其惡逆,宜在所不錄。姑留此帖,非以為玩也,蓋謂淳化中太宗收入法帖,故不可得而削去。然因其字而見其行,因其行而得其惡,亦足以為萬世奸臣賊子誡云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蠟節帖。

王導字茂弘,瑯邪臨沂人。官至太保、司徒,謚文獻。導少有風鑒,識量清遠,簡素寡欲,家無餘貲。方年十四,有見而奇之者云:「此兒容貌志氣,將相之器也。」元帝渡江之初,導與群從輔成其業,使晉祚中興,真社稷之臣也,非常流可得擬者。導善作字,規模前人。初師鐘繇、衛壤,力學不倦,至喪亂狼狽,猶攜鐘繇《宣示帖》過江,則其拳拳之心可知也。行草尤工,然論者以謂疏柯迥擢,密葉危陰,雖秀有餘而實不足。晉元、明二帝並工書,皆推難於導,故當世尤所貴重。子恬、洽皆以書名,時人方為杜、衛焉。唐王方慶,導之後裔也,嘗以自導而下十一世書上則天後,後令崔融為《寶章集》序其事以賜之,舉朝為榮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省示帖,改朔帖。

王恬字欽豫,丞相導之次子也。雖世以儒傳家,而恬最好武,馳馬試劍,不為門閥所器;傲誕不拘禮法,氣岸淩轢,流輩輕之。然晚節好士多能,善隸書,於草字尤妙。稍遷中書郎,明帝欲以為中書令,導固辭,從之。後為會稽內史,加散騎常侍。是時張翼以書得名,議者謂不能過恬,則王氏父子群從各有遠過人者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得示帖。

王洽字欽和,官止中書令,王導子,羲之族弟電。洽於導諸子中最為白眉,當時與茍羨俱有美稱。而洽理識明敏,書兼眾體,於行草尤工,揮毫落紙,有郢匠運斤成風之妙。羲之嘗謂洽日:「弟遂不減吾。」或以謂過論。王僧虔亦謂洽與羲之書俱變古形,不爾至今猶法鐘張,則僧虔豈妄許可耶?妻荀氏亦以書稱。洽於書特餘事耳。方穆帝詔拜領軍,尋加中書令,待洽以友臣之義。洽固辭,表疏凡十上,則其所養可知也。今御府所藏四:

草書:敘還帖。

行書:仁愛帖,兄子帖,承問帖。

王珣字符琳,導之孫,洽之子也,與弟瑉俱有名。官芋尚書令。殉三世以能書稱。晉孝武帝雅好典籍,珣與殷仲堪、徐邈、王恭、郗恢等並以才學文章被遇。嘗夢人以大筆如椽與之,既覺,語人曰:「此當有大手筆。」於是殉詞翰為當時宗師。然當時以弟瑉書名尤著,故有「僧彌難為兄」之語。僧彌,瑉之小字也。則知殉之所以見知者不在書,蓋其家範世學乃晉室之所慕者,此珣之草聖亦有傳焉。今御府所藏有二:

草書:三月帖。

行書:伯遠帖。

王瑉字季琰,導之孫,洽之少子也,官至中書令。少有才藝,工隸及行草。世所寶者特是草聖,名出兄殉之右。時人為語日:「法護非不佳,僧彌難為兄。」法護,殉之小字也。自導至瑉,三世以書名著,人以方杜度、衛瑾二氏焉。嘗以四匹縑素,自旦及暮,操筆一揮,首尾如一,亦無誤字。王獻之見而戲之曰:「弟書如騎騾,疆啜欲度驊騮前。」故當時遂與獻之齊名。以瑉嘗代獻之兼中書令,世謂獻之為大令,瑉為小令。論者謂瑉書弓善矢良,兵利馬疾,突圍破敵,難與爭鋒。其亦知言也。妻江氏亦善書。今御府所藏二:

草書:力書帖

行書:鎮撫帖

卷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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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三

晉(謝尚、庾翼、王羲之)

謝尚字仁祖,秣陵人,豫章太守鯤之子也。官止尚書僕射。尚幼有至性,穎悟絕倫,脫落細行,不為流俗之事。善樂律,博綜眾藝,作草書深得昔人行筆之意。論者以比註飛澗之瀑溜,投全牛之虛刃,蓋得之矣。司徒王導深器之,常以似王戎,每呼為小安豐。當時其得譽如此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餘寒帖。

庾翼字稚恭,潁川人,官至安西將軍、荊州刺史。善草隸,與王羲之並馳爭先。方羲之學者多所崇重,翼多所不平,因寄書昆弟輩云:「可謂憎家雞,好野雉也。」兄亮字符規,亦有書名,嘗就羲之求書法,羲之答云:「翼在彼,豈復假此!」是知翼之書固自超絕,其為當日書家名流所推先如此。其自許亦自高,要是其所得非晚生後學淺淺所能追逐也。今御府所藏二:

草書:步征帖。

行書:盛事帖。

王羲之字逸少,導之從子,官至右衛將軍。幼訥於言,人未之知。年十三謁周頡,頡一見奇之,時重牛心炙,坐客未舉,顴先以啖之,於是始知名於時。及長,工談辨,以骨鯁稱。尤善隸草,為今昔之冠。然其得名乃專以草聖,論者稱其筆勢,以為飄若遊雲,矯若驚龍。尤為從伯司徒導所器重,當時朝廷公卿皆愛其才。羲之每自稱:「我書比鐘繇當抗衡,比張芝猶當雁行也。」然初以謂不迨庾翼、郗情,及其暮年造妙,嘗以章草答庾亮,而翼見之輒嘆伏,因與羲之書曰:「忽見足下答家兄書,煥若神明,頓還舊觀凹。」會稽有佳山水,名士多居之。羲之既渡浙江,亦復有終焉之志。嘗與同志宴集於會稽之蘭亭,羲之自為序以申其志。羲之性愛鵝,山陰有道士養鵝,於是往觀焉。意甚悅,因求市。道士云:「為寫《道德經》,當舉群相贈。」羲之欣然寫畢,籠鵝而歸。其趨尚超絕,非碌碌者所能望塵。又嘗在蕺山見一老姥持六角竹扇,羲之索其扇為各書五字。姥有慍色,因謂姥曰:「但言是王右軍書,以求百錢直。」姥如其言,人爭售之。其書為世所重如此。梁武帝評之曰:「勢如龍躍天門,虎臥鳳閣,故歷代寶之,永以為訓。」其亦善於擬倫也。羲之少學衛夫人書,自謂深窮,及過江遊名山間,見李斯、曹喜、鐘繇、梁鵠等字,又去洛見蔡邕石經,於從弟洽處復見張昶《華嶽碑》,始喟然嘆曰:「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。」或謂其得筆法於白雲先生。暮年乃作《筆陣圖》、《筆勢論》、《用筆賦》、《草書勢》等以遺訓其子孫。妻郗氏,亦甚工書。有七子,為世所稱者五人:玄之、凝之、徽之、操之、獻之,並工草隸,而獻之最知名。凝之妻謝道韞有才華,亦善書。家傳之學未有如王氏之盛者也。今御府所藏二百四十有三:

草書:桓公帖唐貞觀中題跋附,朝廷帖,宰相帖,司徒帖,中書帖,侍中帖,尚書帖,司馬帖,太常司州帖,太常帖二,護軍帖,司州帖,譙周帖,參軍帖,謝二侯帖二,朱處仁帖,二謝帖,荀侯帖,阮生帖,江生帖,遠生帖,道家帖,龍保帖,舅母帖,母子帖,賢妹帖,姊告安和帖,賢室帖,諸賢帖,遠婦帖,兒女帖,留女帖,小女帖,孫女帖,官舍帖,講堂帖,修園帖,屏風帖,門風帖,氣力帖,脅中帖,初月貼,一軸從洛帖附,月半帖二,月末帖,二月帖,四月帖,末春帖,去夏帖,秋來帖,冬季帖,雨晴帖,熱日帖,大熱帖,熱甚帖,異熱帖,差涼帖,節日帖,節氣帖,當日帖,雪候帖,數年帖,草書帖,飛白帖,王略帖,臨書帖,數字帖,三都帖二,過京帖,鄉里帖,永嘉帖,成旅帖,山川帖,州中帖,錢塘帖,江州帖,臨川帖,丹陽帖二,山陰帖,嘉興帖,餘杭帖,遠宦帖,附農帖,勿殺生帖,方物帖,旃廚胡桃帖,胡桃帖,山藥帖,祀物帖,純酒帖,裹蚱帖,海鹽帖,鹽井帖,送梨帖唐柳公權題附,白石枕帖,高枕帖,石班帖,清宴帖,情慮帖,和書帖,書問帖,樂問帖,知問帖,北問帖,得告帖,得書帖三,二書帖,遺書帖,旦書帖二,累書帖,有書帖,無書帖,頓喜帖,喜慶帖,慶慰帖,安慰帖,清和等帖,清和帖四,安和帖,平安帖,安西帖,安善帖,小佳帖,佳靜帖,小差帖,奉對帖,奉待帖,大醉帖,奉憶帖,甚快帖,有理帖,萬福帖,造次帖,方回帖,省別帖二,此輩帖,瞻近帖二,知遠帖,遠念帖,通滯帖,內事帖,先期帖,舉聚帖,界內帖,達事帖,慨然帖,多義帖,適為諸帖,如命帖,阿萬帖,懸量帖,行穰帖,送謝帖,所論帖,虞休帖,速還帖,數有帖,得熙帖,人理帖,集理帖,舊志帖,重熙帖,甚佳帖,委曲帖,當有帖,晚善帖,晚可帖,還白帖,君事帖,此事帖,平定帖,大都帖,致此帖,昨有帖,兼致帖,東北帖,念慮帖,七十帖,卞駙馬帖,十一月等帖王薈等章集附,臨鐘繇所懷帖。

章草:豹奴帖。

正書:樂毅帖,黃庭經,東方朔畫像贊,定公帖,報國帖,口訣帖,草命帖。

行書:伯熊帖,阮公帖,蔡家帖,家中帖,夫人帖,賢弟帖,諸弟帖,從弟帖,曹妹帖,諸賢子帖,賢女帖,此月帖,六月帖,九月帖,十月帖,三月帖,快雨帖,夏日帖,極寒帖,快雪時晴帖,州民帖,舊京帖,安西帖,山陰帖,永興帖,建安帖,啖豆帖,青李來禽帖,慈顏帖,平安帖,奉告帖,小佳帖,悉佳帖,自慰帖,敘慰帖,廓然帖,遣書帖,省書帖,宿昔帖,十三帖,書魏鐘繇千文。

卷十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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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四

晉(王獻之、詹思遠)

宋(王曇首、羊欣、謝靈運、薄紹之)

齊(劉瑉)

王獻之字子敬,羲之第七子也,官至中書令。清峻有美譽,而高邁不羈,雖閑居終日,容止無倦色,風流醞藉為一時之冠。嘗與兄徽之、操之俱詣謝安,二兄多談鄙事,獨獻之寡默,頗事名理。客問安王氏兄弟優劣,安日「小者佳」,且謂「吉人之辭寡,小者其得之」。蓋獻之七八歲時固自不凡,方學書次,羲之密從其後掣其筆不得,於是知獻之他日當有大名,後其學果與羲之相後先。嘗書壁為方丈大字,羲之甚以為能。桓溫命書扇,筆誤落,因畫作烏駁槨牛甚妙。初謝安請為長史,太元中新起太極殿,安欲得獻之書榜而不敢遽言,乃語韋仲將題淩雲臺事。獻之知其旨,乃正色日:「仲將魏之大臣,寧有此事!使其若此,知魏德之不長。」安遂已。其為當時器重若此。獻之初娶郗曇女,離婚後尚新安湣公主,無子,唯一女,後立為安僖皇后,後亦善書。初羲之與郗曇論婚書云:「獻之有清譽,善隸書,咄咄逼人。」則知羲之深自許可,非徒語也。嘗書《樂毅論》一篇與獻之學,後題云「賜官奴」,即獻之小字。獻之所以盡得羲之用筆之妙,論者以謂如丹穴鳳舞,清泉龍躍,精密淵巧,出於神智。而王僧虔乃日:「羲之書,江左中朝莫有及者,獻之遠不及父,而媚趣過之。」然僧虔之論,特是「春秋責備之法」也。獻之自謂年二十四遊名山間,有授其五百七十九字者,初得此書日習之,未經一周,形容仿佛。又嘗書南郊祭板,字畫入木七分。然語類不經,故學者不傳。獻之雖以隸稱,而草書所得特為多焉。今御府所藏八十九:

草書:洛神賦,侍中帖,馬侍御帖,裴員外帖,裴九帖,崔十九帖,二妹帖,從子帖,左髀帖,腎氣丸帖,服油得力帖,鐵石帖,八月帖,十二月帖,秋冷帖,秦中帖,東陽帖二,東縣帖,丹陽帖,南陽帖,江州帖,廣州帖二,東山帖,下山帖,灞亭帖,慰意帖,轉勝帖,奉別帖,晚際帖,知汝帖,久達帖,皆佳帖,當語帖,潛處帖,來遲帖,勝長帖,前書帖,晝夜帖,安石帖,慶等帖,數日帖,遠書帖,二告帖,事後帖,西問帖,復面帖,法順帖,相送帖,處分帖,奉書帖,欲發帖。

章草:七月帖,跨州帖,量力帖。

正書:洛神賦不完,丙舍帖。

行書:黃門帖,李參軍帖,仲宗帖,薦王德祖帖,府君帖,阿姑帖,阿姨帖,賢弟帖,致奴帖,外甥帖,吾賢帖,諸舍帖,舍內帖,東園帖,鴨頭丸帖,地黃湯帖,都邑帖,鄱陽帖,山陰帖,安西帖,吳興帖,冠軍帖二,鵝群帖,進退帖,體中帖,授衣帖,思戀帖,如意帖,古詩帖二。

詹思遠,史亡其系。作章草字肥,整整斜斜,直有晉人風度。世之論字者多病肥瘦,而不知肥之病在於剩肉,瘦之病在於露骨。肥不剩肉,瘦不露骨,則於佳處自初不相妨也。若以俗子為之,則肥亦;病,瘦亦病,此深不知書者。所以昔人於師資形容之際,或得其骨,或得其肉,不聞偏勝者良有以耳。如思遠者,字雖肥而氣古,書雖章而法完,一所謂得肉而善學者也。雖然語古,作者亦幾何哉!今御府所藏章草一:

清佳帖。

王曇首,瑯邪臨沂人,官至侍中。平時沈毅雍容,喜慍不見於色,人謂有宰相器。兄弟分財,獨取圖書以歸,至於金璧,手未嘗持也。方太祖初登九五,而曇首與從兄華皆為佐命功臣,遘風雲之會,確然以社稷為己任,亦霸者之佐也。其作草字雖未足以與古人方駕,要之是一代宗臣而人物典刑千古如在。況其行筆痛快,亦自有可觀者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餘念帖。

羊欣字欽元,太山南城人也。少沈靜,不為物忤,而談論絕人,容止可觀,該博經史,尤長於隸書。父不疑為烏程令,欣隨之官。年十二,頗為王獻之所知。方時,獻之為吳興太守,嘗因夏月人縣,值欣晝寢,著新練裙,獻之書裙數幅而去。既覺,視裙書有得。欣本工書,因此彌善。然恬退私門,無仕進意。會稽王世子元顯嘗使欣書扇,欣以他辭卻之,不肯奉命。元顯怒,以為後軍府舍人。舍人之職,本用寒素,欣知名當世,屈為此官,不以高卑見於顏色,論者偉之。然其學出於獻之,當時謂獻之之後可以獨步。故諺曰:「買王得羊,不失所望。」茲可以見矣。而論者謂欣學獻之,如顏回與夫子有步趨之近,雖號人室,終不能度越獻之規矩,使灑落奔放,自成一家,故又有婢作夫人之誚,以其舉止羞澀,終不似真,豈謂是耶?欣嘗撰《續筆陣圖》一卷,又撰《古昔能書人名》一卷,以此尤見其用心焉。官至中散大夫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筆精帖。

謝靈運,陳郡陽夏人也。祖玄,父煥,煥生而不慧,早亡。玄嘗謂人曰:「我乃生埃,瑛那得生靈運?」其為玄所器如此。靈運少好學,博綜群書,作為文辭,擅江左之譽。學王羲之真草,俱造其妙。或謂獻之,靈運舅也,故其得法為精。凡獻之所上奏章,多在中書雜事中。靈運模臨亂真,因以已所書易其本,人莫能辨。然稍有知之者,後至元嘉中,有司就索始進上。當時靈運為一代聞人,凡衣服器用,一有制作,世共宗之,如郭泰折角巾也。至不名之,皆曰謝康樂。云康樂者,靈運之侯封也。作草字尤為人所推與。有評其詩者,謂如「石色松幹,吹翕風雲,簸蕩川嶽」,則清雄可見也。然蕭散氣韻,則恐此不足盡之,徒能狀其奔放耳。靈運官至中書侍郎。其出處始末,自有傳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古詩帖。

薄紹之字敬叔,丹陽人也。善書,初學王獻之,綽有風格。其作草字,至自得處,則馳騁步驟,光彩發越,照映四座。然論其書者,乃謂骨力猶稚,何哉?蓋知其學以王氏為源,而紹之為流派也。至袁昂評其字勢,則謂如「舞女低腰,仙人遠嘯」。以是言之,則必以婉麗清閑為主矣,安得發越照映如前所云?然終繼之乃云「揮毫振紙,若疾閃飛星」。「婉麗清閑」所以論其常,而「發越照映」所以言其變。此心畫之妙兼得乎為人耳。紹之官至給事中。

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日寒帖,千文。

劉瑉字仲寶,彭城人。書法自王氏父子以來,其道浸以衰陋,至齊尤甚。瑉喜草隸,遂能一洗俗學之謬。遠追羲之,頗得其法,落筆佳處,往往淩轢古人,至作草書益勝,乃復名世。論者有「海嶽高深,青分孤島」之比。且瑉獨能振起一時末習之學,以至於此,遂為有齊一代名書之流,得不宜哉!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承晚帖。

卷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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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五

梁(沈約、蕭子雲、阮研)

陳(陳伯智、蔡景歷、蔡證、陸繕、毛喜、江總、鄭佃、陳逵)

隋(釋智永)

沈約,吳興武康人也。官至尚書令。少家貧,一意書史,燃膏繼晷,晝夜不倦。母恐其勞,夜即滅燭。約即以晝之所讀,夜輒誦之,遂博通群籍。在齊為書記,方齊文惠太子在東宮,延納多士,乃持被親遇。每人見,日昃方出。時與蕭琛、王融、范雲、任防皆曳裙王門,世稱其賢俊。後為東陽太守,至今東陽八詠之作猶著。後仕梁,尤為器重。均著述頗多,撰《四聲韻譜》,自謂有入神之妙。作草字亦工。大抵胸中所養不凡,見之筆下者皆超絕。故善論書者,以謂胸中有萬卷書,下筆自無俗氣,約其得之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今年帖。

蕭子雲字景喬,晉陵人,官至侍中。善正隸、行草、小篆、飛白,而正隸、飛白尤工,意趣飄然,仃騫舉之狀,而世多其草字、正隸。初學王獻之,晚學鐘繇,乃能研二家之妙。梁武帝遂以為二王可以比跡,亦雅為齊高祖所重,嘗謂子雲書日:「筆力勁俊,心手相應,巧逾杜度,美過崔瘧,當與鐘繇並驅爭先。子特作草隸,遂逼於卿。」其見賞如此。嘗以飛白作一蕭字於建業壁間,後人取其壁入南徐海榴堂中,以為奇觀。至唐有李約,復載歸洛陽仁風裏,構大廈以覆之,目日蕭齋,張諗特為記而序其事。初子雲以書得名,時百濟國使人至建業求書,適子雲出麾東陽,維舟將發。使者望舟次遠三十步,輒落膝丐於前曰:「侍中尺牘之美,遠流海內,今日所求唯在名跡。」子雲為停舟三日,書三十紙與之,當時以為榮。今御府所藏三:

草書:千文。

正書:進寫古文啟,顏回問孝。

阮研字文機,陳留人,官至荊州刺史。善書,師王羲之書,作行草尤卓絕,若飛泉交註,奔競不息。當時蕭子雲、陶弘景輩謂各得羲之一體,然蕭產雲綿弱,終不迨研。至作隸書,則法鐘繇,而風沖所不及。袁昂評研書如貴胄失品次,叢萃不能復排突英賢,則研之書亦不可謂無利鈍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三:

宰相帖,欣泰帖,得書帖。

陳伯智字策之,世祖第十二子也。少敦厚。有器局,博涉經史。太建中立為永陽王。雅意翰墨,無狗馬之玩。作字勁舉,而行草尤工。師其成心,而自為家學,故名重一時。蓋傳習之陋,論者以謂屋下架屋,不免有奴書之誚。伯智獨能擺脫,而世有「策馬馳逐,葦航泛浮」比其落筆之妙者,非虛語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習讀帖。

蔡景歷字茂世,濟陽考城人,官至侍中。景歷少俊爽不群,有孝行。家貧不廢讀書,深達事機,輔佐時主以能稱。初客遊京口,高祖鎮朱方,聞景歷名,以書要之。景歷對使人答書,筆不停綴,文不重改,詞翰俱妙。高祖甚加欽賞。景歷善尺牘,草隸,任樸適俗,而復不拘窘。其為文辭,則不尚雕靡,而長於敘事,應機敏速。於字法亦如之。有文集三十卷行於時,亦可知其所得,宜其立朝有足觀者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寂然帖。

蔡證字希詳,濟陽考城人,侍中景歷之子,官至左民尚書。後主器其才,令十日一往東宮。證每見太子,必陳說古今得失,皆切時務。遷中書令。證美風姿,談辨如傾河。捂紳戚裏,朝廷憲章,風俗戶口,山川土地,問無不知。然亦留心翰墨,蓋當時以書著名者甚鮮,如蕭幹得子雲之法,證之父景歷亦以善隸書稱於世。及觀證《讀經帖》草書,筆力遒勁,頗合規矩,豈非箕裘之習歟!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讀經帖。

陸繕字士編,吳郡人也。父佳,在梁為御史中丞,繕以世胄補官至中書侍郎。陳有天下,錄用舊臣,累遷至左僕射,謚日安。繕儀表秀穎,周旋中規,步趨可法,當時東宮暨諸王咸取則焉。其作字,故亦象其為人之可喜也。大抵人心不同,書亦如之。顏真卿之筆,凜然如社稷臣;虞世南之筆,卓乎如廊廟之器;以至王僧虔之字若王謝家子弟:是豈獨由外人之學?其性以成之也,固有自矣。觀繕草字風度,亦可以見其人物之飄逸云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稽古帖。

毛喜(一作熹)字伯武,滎陽陽武人也,官至侍中。喜少好學師古,雅為高祖所知。及鎮京口,命喜與高宗俱往江陵。仍敕高宗日:「汝至西朝,可咨稟毛喜。」至高宗初為驃騎將軍,仍以喜為府咨議參軍,領中記室。府中文翰,皆喜詞也。喜於翰墨間尤得名。善草隸,落筆峻激,略無滯思,其奔放超絕處,論者以比平郊逸驥,晚景飛隼。其亦善取況者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從軍帖。

江總字總持,濟陽考城人,官至尚書令。總七歲而孤,依外氏吳平光侯蕭勵家,而勵尤所鐘愛。嘗謂總日:「爾操行殊異,神采英拔,後之知名,當出吾右。」及長,果好學,能屬文,作行草為時獨步,以詞翰兼妙得名。有文集三十卷行於世焉。今御府所藏行書一:

餘姚帖。

鄭佃,失其世系,官至東宮洗馬。幼通經史,尤善草字,深慕鐘王之法而得其旨。觀其用筆,俯仰屈折,而筋力有餘。蓋論書者以謂豐力多筋者聖,無力無筋者病,而佃亦頗知其要處也。又如佃意喜用禿筆,豈其鋒藏韻古而至是耶,抑又出其一時之意耶?嘗聞漢蕭何用禿筆書為時所重,王僧虔用之而風韻不減,是亦得之於心者。佃固不擇紙筆皆得如意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民務帖。

陳逵,無傳於史,其書不多見。作行草古而腴,肥而不剩肉。雖未足以追配昔人,要之蓋嘗論學,又復不惡,亦自可珍。至於草字,則飄發不滯,稍有羲獻之風。蓋亦非規矩形容王氏者,至其合處,乃有一斑,雖欲勿取,其可舍諸?雖然於眾人則有餘,於作者則不足,故其書名獨不赫然與前人爭長,宜哉!今御府所藏二:

草書:歲終帖。

行書:明願帖。

釋智永,會稽人也,晉右將軍王羲之之裔。學書以羲之為師法,筆力縱橫,真草兼備,綽有祖風。初勵志書劄,起樓於所居之側,因自誓日:「書不成不下此樓。」後果大進,為一時推重。而求其書者,縑素箋紙,堆案盈幾,先後積壓,塵為之生。又戶外之屨常滿,賓客造請,門閥穿穴,以鐵固其限,故人號日鐵門限。所用筆,退即投大甕中,歲久輒貯數甕,自為銘以瘞之。當是時,詩人有以筆冢對墨池者。嘗作《成心頌》以示字法,又作真、草《千文》傳於世,學者率模仿焉。今御府所藏二十有三:

草書:常侍帖,參軍帖、故舊帖,至通法師帖,春雨帖,千文七,臨王羲之言宴帖。

真草:月儀,月儀獻歲帖,千文七,小字千文。

卷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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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六

唐(裴行儉、賀知章、徐嶠之、張旭、孫過庭、周巍、李霄遠、張仲謀、裴素、韋權、張庭範、胡季良、章孝規)

裴行儉字守約,絳州聞喜人,官至禮部尚書、檢校右衛大將軍,復為金牙道大總管,卒贈幽州刺史,謚曰獻。行儉善用兵,大將軍蘇定方一見奇之,盡畀之以術。麟德二年,擢安西都督,西域諸國多慕義歸附。召為司文少卿,遷吏部,與李欽兀、馬載同典選,有能名,時號裴馬。工草隸,以書名家。高宗嘗以絹素詔寫《文選》,書奏,極嘉賞,因厚賜賚以獎之。行儉每自許:「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,不擇筆墨而妍捷者,余與虞世南耳」所撰《選譜草字體》數萬言,後之學者往往宗之。然書帖罕傳,蓋行儉以用兵有功唐室,提孤軍深入萬里,兵不血刃而叛黨禽夷,自是以功掩其它能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千文。

賀知章字季真,越州永興人,擢第後復登超拔群類科。天姿夷曠,談論警發,能文善草隸,當世稱重。恐不能遽取,每於燕閑遊息之所,具筆研佳紙候之。偶意有愜適,不復較其高下,揮毫落紙,才數十字,已為人藏去,傳以為寶。晚節尤放誕,自號四明狂客。脫落簪紱之累,嬉戲裏巷間,與物無忤。每醉必作為文詞,初不經意,卒然便就,行草相間,時及於怪逸,尤見真率。往往自以為奇,使醒而復書,未必爾也。書時惟問紙有幾幅,或日十幅則詞隨十幅盡,或日二十幅則隨二十幅意乃止。然多多益辦,不見筆力之衰。忽有佳處,人渭其機會與造化爭衡,非人工可到。蓋胸中所養不凡,源深流長,自然之道。天寶初病,夢遊帝居,數日寤,乃上章乞為道士,從之。又賜鑒湖數頃為放生池,以越州所居為千秋觀。既辭,明皇作序,太子以下拜辭,百僚飲餞,賦詩敘別。時官為秘書外監,後贈兵部尚書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十有二:

孝經二,洛陽賦上、下二,胡桃帖,上日等帖二,千文五(內一軸不完)。

徐嶠之字惟岳,會稽人也。嘗歷趙、沼州刺史,不載於史,而附見於朱長文《墨池編》。嶠之平時耿耿有高節,如狄仁傺、姚崇交辟皆不就,張易之勢傾當世,而敢以語摧之,終能左右張柬之等扶中宗復唐室。自晦不伐,故人莫之知也。作字名播於時,正書道媚有楷法。今傳於世者草字而已,評其字謂如回鸞顧鵲之勢,識者不以為過。初嶠之父師道已精於書,嶠之復以善書稱,且以法授其子浩,故浩書又傑然為一家法。自師道至浩蓋三世矣,是亦熟於翰墨之場者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天童經。

張旭,蘇州人,官至長史。初為尉,時有老人持牒求判,信宿又來,顛怒而責之。老人日:「愛公墨妙欲家藏,無他也。」老人因復出其父書,旭視之,天下奇筆也,自是盡其法。旭喜酒,叫呼狂走方落筆。一日酒酣,以發濡墨作大字,既醒視之,自以為神,不可復得。嘗言擔夫爭道,又聞鼓吹而知筆意,及觀公孫大娘舞劍,然後得其神。其名本以顛草,而至於小楷行書又復不減草字之妙。其草字雖奇怪百出,而其源流無一點不該規矩者。或謂張顛不顛者是也。後之論書,凡歐、虞、褚、薛皆有異論,至旭獨無所短者。故有唐名卿傳其法者,惟顏真卿云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十有四:

奇怪書,醉墨書,孔君帖,皇甫帖,大弟帖,諸舍帖,久不得書帖,德信帖,定行帖,自覺帖,平安帖,承告帖,洛陽帖,永嘉帖,清鑒等帖,縑素帖,華陽帖,大草帖,春草帖,秋深帖,王粲評詩,長安帖,酒蚣帖,千文。

孫過庭字虔禮,陳留人,官至率府錄事參軍。好古博雅,工文辭,得名翰墨間,作草書咄咄逼羲獻。尤妙於用筆,俊拔剛斷,出於天材,非功用積習所至。善臨模,往往真贗不能辨。文皇嘗謂過庭小字書亂二王,蓋其似真可知也。作《運筆論》,字逾數千,妙有作字之旨,學者宗以為法。然落筆喜急速,議者病之,要是其自得趣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三:

書譜序上、下二,千文。

周巍,不知何許人也,天成問作牧泌陽,一世以翰墨稱。喜懷素書,心慕手追,作草字得師法。有《贈懷素草書歌》者,囊親筆之,故字畫尤加奇崛。當時如智永、夢龜、高閑輩,皆以書稱於唐,而懷素得王氏羲獻為多,宜其裝一意於師習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贈懷素草書歌。

李霄遠,莫詳其出處,然其書多見於後世,豈當時以書得名者?霄遠喜草書,近類釋亞棲。在唐有盛譽,而學者不究其實,往往宗之。曾不知自羲獻法亡,而獨得草字妙處入規矩而放逸者,惟張旭耳。至於字法之壞,則實由亞棲,而霄遠亦亞棲之流。宜其專務縱逸,如風如雲,任其所之,略無滯留。此俗子之所深喜,而未免夫知書者之所病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隱士詩,遠花詩。

張仲謀,亡其世系。長於草法,其源流出自王之,久而自稱一家。唐人學字多仿王氏,其或肥瘦、疏密、大小布置之不同,要其筆意則一而已。觀羲之著論於八法之外,有日「如千里陣雲,高峰墜石,百鈞弩發,陸斷犀象」之類,茍能深求旨趣,信其言不虛也。仲謀之書,豈非得其餘意耶?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赴舉有感等詩。

裴素,失其先系,寶歷登第。善草書,其筆意蓋規模王氏羲獻父子之學。觀其《空繪》一帖,司謂用意,然力不甚勁而姿媚有餘,顧未得古人落筆之妙,與亞棲輩可以季孟其間也。且羲獻以字畫之妙出東晉,曠然為千古翰墨之祖。後之學者未論升堂入室,而稍窺其藩籬已足以名世,況素之字學殆已逼人,是宜在所錄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空鯰帖。

韋權,不知何許人也。工草書,其筆畫宗王氏羲獻之法。嘗與人論書云:「《洛神賦》數紙,足下曾見之否?當在鐘繇之上。」即知書不可定,夫古今評書,皆自其識斷不昧,確然自信,可以為決定之論。若以凡下較之,則往往是古非今,貴耳賤目,敢與古人比肩哉?前人論此者,謂往昔字學之流,其初筆法安在,惟其胸次筆端超逸絕塵,暗合法度,則其草創便為一物之宗。折釵、屋漏、畫沙等書,同是筆法,會此則曠百世而與之友。如權者,雖未聞其知此,然能於論書之際,遠引古人,自信不回,而書又可喜,亦足尚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論書帖,畫畏獸。

張庭範,本一優人,亡其系。善逢迎,諂事朱全忠,為所喜,故全忠錄其扈從之勞為禦孽使,進金吾衛將軍、河南尹。全忠又欲用為太常卿,宰相裴樞知其無人望,且太常典禮,非賢者莫能當其任,力持不可。全忠由是罷樞相。而柳璨希旨意用庭範,然終以此敗。庭範喜草書,貌類善人而心術特不善,與柳璨同惡相濟,終輾於市。是亦所致者。然以《春秋》褒貶之法斷之,則庭範之書或在所不錄。今御府所藏八:

草書:謝安帖,相遇帖,東陽帖。

正書:造繭紙。

行書:胡笳十八拍,仁弟帖,借書帖二。

胡季良,不見於史冊。惟工行草,追慕古人而得其筆意。字體溫潤,雖肥而有秀穎之氣。運筆略無凝滯,殆非一朝夕之工也。揚雄有言:「精而精之,熟在其中矣。」故技有操舟若神,運斤成風,豈非積習之久,而後臻於妙耶?觀季良《讀元和文》與夫《大乘寺帖》,皆行書,既精且熟,想見其禿千兔之毫,窮萬觳之皮,而能至是也。今御府所藏十:

草書:題然公山房詩,逸草障,文賦帖,說龍帖,蔡瑰帖。

行書:讀元和文,大乘寺詩,孔山寺詩,昆山寺詩,陳智帖。

章孝規,不知何處人,嘗為路魯瞻書雲南木夾。詳考其始末,則魯瞻者,唐邊臣方面之官;雲南者,蠻夷之地,古有大雲南小雲南是也;木夾則彼方所謂木契。蠻夷之俗,古禮未廢,故其往復移文猶馳木夾。魯瞻之書,當是復雲南之移文。其詞略日:「萬里離南,一朝至北,開緘捧讀,獎飾過多,蓋其結信邊鄙,使之不敢犯義者,理固在是。」夾之文則進士胡曾所為,其字則處士章孝規草書耳。孝規所長者草字,而木夾之書亦蘊藉有餘,對之可喜。唐三百年凡縉紳之士無不知書,下至布衣皂隸有一能書,便不可掩,況孝規一處士書,又不惡,良可寶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路魯瞻雲南木夾

卷十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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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書七

唐(釋懷素、釋亞棲、釋高閑、釋警光、釋景雲、釋貫休、釋夢龜、釋文楚)

五代(杜荀鶴、薛存貴、楊凝式)

宋(神仙鐘離權、錢俶、杜衍、周越)

釋懷素字藏真,俗姓錢,長沙人,徙家京兆,玄奘三藏之門人也。初勵律法,晚精意於翰墨,追仿不輟,禿筆成冢。一夕,觀夏雲隨風,頓悟筆意,自謂得草書三昧,斯亦見其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也。當時名流如李白、戴叔倫、竇晟、錢起之徒,舉皆有詩美之,狀其勢以謂若驚蛇走虺,驟雨狂風,人不以為過論。又評者謂張長史為顛,懷素為狂,以狂繼顛,孰為不可?及其晚年益進,則復評其與張芝逐鹿,茲亦有加無已,故其譽之者亦若是耶!考其日得酒發興,要欲字字飛動,圓轉之妙,宛若有神,是可尚者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百有一:

孝經四,自敘,鄂公鬥將贊三,草書歌二不完,秋風辭,草聖詩,早春詩,自詠詩,寄人詩,憶人詩,遊山詩,題酒樓詩,酒船詩,勸酒詩,狂醉詩,醉僧圖詩,寄浩公詩,回雁詩,論草聖帖,論章草帖,論書帖,神仙帖,遊山帖,下山帖,尋道帖,貧道帖,玉壺帖,仙杖帖,長生帖,臨川帖二,山水帖,山亭帖,早行帖,松聲帖,花發帖,上林花發帖,奉李帖,送人帖,藥物帖,石膏散帖乘興帖附,白石散帖,寄藥帖,顛書帖,二謝帖,二謝等帖,奉二謝帖,奉書帖,揮翰帖,筆老帖,遣興帖,清和帖,近代帖,久在帖,動靜帖,臨池帖,憑事帖,勤讀帖,天然帖,本欲帖,足下帖,知命帖,自首帖,世人帖,飛釣帖,雄逸帖,汝等帖,還期帖,客舍帖,陶阮帖,江公帖,得書帖,帥古帖,取步帖,衣缽帖,河內諸子帖,河東帖,成陽帖,吳郡帖,新安縣帖,醉顛帖,草顛帖,小草等帖,行草筆法,公孫大娘等帖,臨王羲之懷間帖,千文帖,夢遊天姥山等歌五。

釋亞棲,洛陽人也,經律之餘喜作字,得張顛筆意。昭宗光化中,對殿庭草書,兩賜紫袍,一時為之榮。每論張顛云:「世徒知張之顛,而不知實非顛也。觀其自謂『吾書不大不小,得其中道,若飛鳥出林,驚蛇入草,則果顛也耶?」此亞棲所以獨得,而世俗未必知也。觀其《謝真人帖》與草書《千文》,其所謂顛者與?今御府所藏草書一十五:

對御草書歌,觀智永草書歌,觀懷素草書歌,觀高閑草書歌二,幾何賦,瀟湘逢故人賦二,羅漢贊,開講疏,山寺詩,謝真人帖,六藝帖,千文二。

釋高閑,烏程人,寓湖州開元寺,具戒律,善草書。宣宗時召對,賜以紫袍,加大德號。頗為韓愈所知,作序送之。大抵愈所論,言其書法出張顛,流離顛沛,必於草書發之,故其變動猶鬼神,不可端倪,學者當求顛之心,而不當逐其跡也。。已而要其歸正,而語若詆毀。蓋知愈者必謂愈深知閑,而不知愈者以謂愈之黜閑也。。今御府所藏三:

草書:五原帖。

行書:中丞帖,雨雪帖。

釋警光,江南人也,潛心草字,名重一時。吳融贈其歌曰:「忽時飛動更驚人,一聲霹靂龍她活。」司空圖亦為之歌曰:「看師逸跡兩師宜,高適歌行李白詩。」當時稱美著於篇籍者,不可勝數,茍非研精覃思,詎能至是耶?昔智永學書四十載不下經閣,世號鐵門限;懷素觀夏雲隨風頓悟筆意,彼皆不以外物攖拂其心,遂能造妙。觀曾光墨跡,筆勢道健,雖未足以與智永、懷素方駕,然亦自是一家法,為時所稱,豈一朝夕之力歟?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贈登第等詩,千文。

釋景雲,亡其世系,幼通經論,性識超悟。尤喜草法,初學張顛,久之精熟,有意外之妙。觀其所書《將箴》,左盤右蹴,若濃雲之興,迅雷之發,使見者驚駭。斯蓋不獨形於字畫之間,抑又見其寫胸中之寄也。昔王羲之作《筆陣圖》,以紙為陣,以筆為刀稍,以墨為鍪甲,以水硯為城池,本領為副將,結構為謀略,出入為號令,特以心意為將軍者,真知其要也。景雲之書《將箴》,殆有旨焉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將箴。

釋貫休字德隱,姓姜,婺州蘭溪人。七歲出家,日誦書每過千字,不復遺忘。工為歌詩,多警句,膾炙人口。以至丹青之習,皆怪古不媚,作十六大阿羅漢,筆法略無蹈襲世俗筆墨畦畛。中寫己狀,眉目亦非人間所有近似者。天復中人蜀,往益州東禪院,賜號禪月。作字尤奇崛,至草書益勝,嶄峻之狀,可以想見其人。喜書《千文》,世多傳其本,雖不可以比跡智永,要自不凡。有歌詩千餘首號《禪月集》行於世。今御府所藏八:

草書:常侍帖,千文六。

行書:夢遊仙詩。

釋夢龜,莫知其系。天復中寓東林寺,作顛草奇怪百出。雖未可語驚蛇飛鳥之迅,而筆力道勁,亦自是一門之學。唐興,士夫習尚字學,此外惟釋子多喜之,而釋子者又往往喜作草字,其故何耶?以智永、懷素前為之倡,名蓋流輩,聳動當世,則後生晚學瞠若光塵者,不啻膻蟻之慕。於是其徒亦有駁駿欲度不可得而掩者,如夢龜其人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十:

白蓮歌,粉團山水歌,梁園吟,襄陽曲,重陽詩,謝馬鞭詩,寄新羅劍帖,臨張顛千文,千文二。

釋文楚,失其系。性樂岑寂,惟喜作草書,學智永法,顛沛造次不忘於懷。久而擺脫舊習,一有自得之趣。在元和間,所書《千文》,落筆輕清,無一點俗氣,飄飄若飛雲之映素月,一見使人泠然有物外之興,豈其書足以洗人之心如是耶?至若亞棲、晉光之徒,成以恢詭譎怪相誘誇,而文楚獨以清約自成一家。昔劉涇嘗作《書詁》,以懷素比玉,警光比珠,高閑比金,貫休比玻璃,亞棲比水晶。世以為善取況者。恨涇不見文楚,故未有定論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千文。

五代

杜荀鶴,池州人,官至翰林學士。善作詩,辭句切理,有「舉鞭揮柳色,隨手失蟬聲」之句,為時所稱。然尤工草字,而無末俗之氣。且書學之廢,莫甚於五代。篆籀之輩不可得見矣,得見兩漢之典刑斯可矣;兩漢之法又不可得見矣,得見晉唐之遺風斯可矣。觀荀鶴之書,雖未能跨越前古,筆力遒健,猶有晉唐之遺風。然其書名頗播於流俗,故其字亦為可重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雲扃帖。

薛存貴,史失其傳,考其字畫,定非凡陋人也。然喜作草書,頗有晉宋問風度。所書雖出於一手,而變態百出,或妍或醜,其溫潤足繩墨處,便類獻之字學;而剛勁乏嫵媚處,則李煜金錯刀書之儔侶也。昔人學書未必不盡工,而罪在胸次。如存貴,端是學者之書,蓋不必工字而字自應佳耳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五:

應舉帖,西征帖,秋熟帖,到城帖,到任帖。

楊凝式,華陰人也,形貌寢倪,然精神矍然,要大於身。善文詞,出於輩右。唐昭宗時初登進士第,終唐之世為秘書郎,直史館。仕梁至考功員外郎,歷後唐至兵部侍郎,於晉以太子少保分司西洛,至漢遷太子少師,至周遷太子太保。自晉迄周,朝廷皆以元老大臣優禮之。喜作字,尤工顛草。居洛下十年,凡琳宮、佛祠墻壁間,題紀殆遍。然揮灑之際,縱放不羈,或有狂者之目。歐陽修嘗跋其字,以謂自唐道衰,四海困於兵戈,及我宋興,天下復歸於治,蓋百有五十餘年,五代之間有一楊凝式,建隆已後有一李建中,而書名皆為一時之絕。後之議者,又以謂唐末五代文章卑汙,字畫隨之。若李建中書,猶有五代以來衰亂之氣;而凝式筆跡獨為雄強,與顏真卿書相上下,自是當時翰墨中豪傑。蓋昔之名世之書,惟二王而已,後人仿之莫得其點畫。凝式稽究其學,遂能超逸如此。則知作字非小道,而凝式所得可以語其崖略也。今御府所藏三:

草書:古意帖。

正書:韭花帖。

行書:乞花帖。

神仙鐘離先生名權,不知何時人,而間出接物,自謂生於漢,呂洞賓於先生執弟子禮,有問答語及詩成集。狀其貌者,作偉岸丈夫,或蛾冠紺衣,或虬髯蓬鬢,不冠巾而頂雙髻,文身跣足欣然而立,睥睨物表,真是眼高四海而遊方之外者。自騖天下都散漢,又稱散人。嘗草其為詩云:「得道高僧不易逢,幾時歸去得相從?」其字畫飄然有淩雲之氣,非凡筆也。元祜七年七月,亦錄詩四章貝王定國,多論精勤志學,長生金丹之事,疊崔可讀;終自論其書,以謂學龍蛇之狀,識者信其不誣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贈王定國詩。

秦忠懿王錢俶,武肅王鑼之孫,文穆王元瑾之子。自唐幹寧間據有浙右,至我宋之興,凡三世四王,使一方耄倪不識兵革而睹太平之興,錢氏之力也。初元瑾有子日佐,嗣元瑾位,是為忠獻,在位未幾,而忠懿特以弟繼其昭穆。藝祖應運,率先臣服。開寶八年朝廷將率兵平江左,李煜密貽書於傲日:「今日無我,明日豈有王?一旦明天子易位,酬勞王亦大粱一布衣耳。」俶表其書來上,藝祖嘉其忠。江南平,與其子惟浚、妻孫氏來朝,藝祖遣皇子至睢陽迎勞。對見禮皆從異等,賜禮賢宅以館之,而締構宏壯,至於供帳帝幕什物種種畢具。傲來如歸,已而遣就國,而留其子入侍。至太宗即位之明年,俶盡籍其府地圖以獻。乃封王淮海國,久之又王漢南國,上章遜避,遂止王許,未幾徙王鄧。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,太宗以其誕日,遣使賜器幣,方與使者燕罷,及暮,有大星流殞於正寢,光照戶外,而是夕訃聞。於是朝廷追封王秦國,謚日忠懿。方浙右富庶登豐之久,上下無事,惟以文藝相高,故俶尤喜翰墨。而作字善顛草,其斡旋盤結不減古人。太宗遣使取其草書以進,俶乃以舊習絹圖上之。詔賜以玉硯、金匣、象管、蜀箋等,且示寵焉。然當時降王,有始有卒無如俶者,蓋以能先諸國作我藩服。其後子孫繼登顯仕,垂榮無窮,信萬世臣子之勸也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二:

國子直講補牒,手簡。

文臣杜衍字世昌,越州山陰人,相仁祖官至太師,封祁國公。其先出於堯後,歷三代嘗為諸侯,徙封於杜。經秦歷漢,九世當陽侯預顯於晉,十有四世,歧國公佑顯於唐,又九世至於衍,具有法。吉凶祭祀,一用其家書。自唐滅士喪舊禮,由春秋以至有唐千有餘歲,公卿之家得不絕其世譜,流傳至今者惟杜氏。衍世以恭儉孝謹稱於鄉里,為人廉潔自刻,動靜讖悉,謹而有法,然尤好翰墨。考其大節,偉如也。享年八十。初知幹州,察其治能,移權鳳翔府。二邦之民爭於界上,一曰:「我公也,汝何奪之?」一曰:「我公也,汝何有焉?」雖古循吏無以過之也。所治之所,奸吏束手,權要不敢侵犯。典銓選則有條式,議邊事則折沖樽俎,料敵如神。及居相位,以靜鎮物。凡內批除目有僥幸,衍多抑絕不行。至暮年以草書為得意,喜與婿蘇舜欽論書,年位雖重而尺牘必親作。韓琦嘗以詩謝其書云:「因書乞得字數幅,伯英筋骨羲之膚。」其為當時所重如此。今御府所藏草書一:

天隱子絕句詩。

文臣周越字子發,淄州人,官至主客郎中。天聖、慶歷間以書顯,學者翕然宗之。落筆剛勁足法度,字字不妄作,然而真行尤入妙,草字人能也。越之家昆季子侄,無不能書,亦其所漸者然耶!說者以謂懷素作字正合越之儉劣,若方古人固為得筆,儻滅俗氣,當為第一流矣。在慶歷中有馬尋者,嘗知利州而善仿越書,觀者不復真贗,人謂韓門弟子云。又御府所藏草書三:

賀知章賦,詩句,千文。

卷二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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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分書敘論

為八分之說者多矣。一日東漢上谷王次仲以隸字改為楷法,又以楷法變八分,此蔡希綜之說也。一日去隸字八分取二分,去小篆二分取八分,故謂之八分,此蔡琰述父中郎邕語也。前世之善書,類能言其書矣。然而自漢以來,至於唐千百載間,金石遺文之所載,特存篆隸行草,所謂八分者何有?至唐則八分書始盛,其典刑蓋類隸而變方廣,作波勢,不古不嚴,豈在唐始有之耶?杜甫作《八分歌》,盛稱李潮、韓擇木、蔡有鄰㈣,是皆唐之諸子。而今所存者又皆唐字,則希綜、蔡琰之論安在哉?蓋古之名稱與今或異,今所謂正書,則古所謂隸書;今所謂隸書,則古所謂八分,至唐則又於隸書中別為八分以名之。然則唐之所謂八分者,非古之所謂八分也。今御府所藏八分者四人,曰張彥遠,曰貝冷該,曰於僧翰,曰釋靈該。是四子俱唐人,則知今之八分出於唐明矣,故不得不辨以詔後世云。

唐(于僧翰、張彥遠、貝冷該、釋靈該)

于僧翰,河南人也。工八分,與貝冷該俱擅名江左。冷該學明皇書,筆跡疏弱,但得其點畫耳,意氣格力殆無取焉。僧翰師韓擇木,字體妍美,參用篆法,故比冷該為勝。大抵人之學也,有志於上而止於中,有志於中則下焉而已。此僧翰所以區區之學,所得僅及擇木焉。初王羲之初學衛夫人書,徒費年月,故知羲之所造殆將淩轢而上矣,則僧翰之於師資寧有是哉?議者以謂僧翰字雖妍美,而格律不高,亦其八分之學去古已遠,使技窮於此,亦不過如是而止耳。今御府所藏八分書二:

千文上、下。

張彥遠,河東人。能文,工字學,隸書外多喜作八分。其家既出累世縉紳之後,且復好事,故藏積圖書如鐘、張、衛、索、王羲、獻而下,每至成軸。大父稔已有書名,初得鐘繇筆意,壯歲遂仿獻之,暮年人許有羲之風度,蓋凡三變而後有成。此其遺風餘澤,沾馥後人者特非一日。彥遠既世其家,乃富有典刑而落筆不愧作者。觀其為論,以謂書非小道,本以助人倫,窮物理,神化不能以藏其秘,靈怪不能以遁其形,則知盤礴胸次者,固已吞食雲夢之八九矣。其流於筆端自應過人,矧夫歷代奇觀一一到眼,而手傳心受處復有家學耶!嘗作《法書要錄》一十卷,具載古人論書語,且以完傳列之,又以九等品第書學人物,自漢至唐上下千百載間,

其大筆名流幾不逃彀中矣。更撰《歷代名畫記》為十卷,自序其右云:「得此二書,則書畫之事畢矣。」觀其編次之善,果非虛語。又嘗以八分錄前人詩數章,至其仿古出奇,亦非凡子可到。今御府所藏一十一:

八分:李將軍征回詩,維山廟詩,宿僧院詩,山行詩。

草書:臨王羲之初日帖,臨王羲之還問帖,臨王羲之思想帖,臨王羲之丹陽帖,臨王羲之清和帖,臨王羲之別紙帖,臨王羲之書問帖。

貝冷該,史亡其系,以八分書名於江左,一時推許。蓋在唐室,明皇以此道為諸儒倡,當時臣子無不以此相高。若冷該者,固在步趁之末,而評其書者,謂雖效明皇,而筆力疏弱,惟知點畫而已。觀其書《蓬萊觀碑》,可以目擊而意曉矣。雖然八分書最為近古,士大夫類皆尚之。韓愈詩云:「阿買不識字,頗知書八分;詩成使之寫,亦足張吾軍。」謂阿買不識字,猶知是書附大儒間榮垂不朽。況冷該知力學擇術,是宜亦得名也。今御府所藏八分書一:

蓬萊觀碑。

釋靈該,史亡其傳,會昌中以八分書稱於時。手和筆調,固亦可采,論其追步古人,且幾何哉!雖然亦有以倡之者。蓋唐自明皇御世,首以此道為士大夫之習,於是上之所好下必甚焉,若李潮輩以八分名世。潮一字出遂有百金之直,則聞其風而悅之者,可無其人。今於靈該見之矣。今御府所藏八分書一:

種柳歌。

制詔告命(補牒附)

敘論

昔者帝王坐法官,垂衣裳,不出九重深密之地,使四方萬里朝令夕行,豈家至戶曉也哉?以吾有慶賞刑威之柄以馭之而已。故其目則有曰制、曰誥、曰敕牒者,是其所操之柄耳。蓋上之所以命下者或不一,於是制以揚之,誥以告之,詔命敕牒以行之。豈特中國然耶,殊方異域亦由此治。雖日言語不同,點畫乖離,譯而通之,何嘗不合?況其自通中國,書畫可采,此歷代書史在所不廢。方唐以武王天下,及其治定,濟之以文。故自太宗留意字學,而明皇、肅、宣以降,世不乏人。而一時聞人巨卿以書名世者,亦往往喜書王命,為不朽之傳。若顏真卿書顏惟正、商氏等告,徐浩書朱巨川告者是也。至其無名氏之書,間有典刑,而告命或載一時人物,又自可以附見矣。蓋唐之諸臣,扶持王室落落有奇節者,其取日虞淵,洗光咸池,則有若狄仁僳;以安社稷,名曰具臣,則有若郭元振;系其用否,治亂以分,則有若張九齡;仗義秉鉞,以戡多亂,則有若渾堿;浮沈一節,為時名儒,則有若白居易;佐武中興,比跡姚宋,則有若李德裕。諸子在人耳目固已班班,皆後世樂聞而喜道者,況其當時告命哉!藏之書府,亦有以表其實耳。以類推之,是舉有可存者,下逮五代,紛紛之弊而所以維持,固不易於此道也。我宋既興,而八柄馭臣之具,粲然設施,高越前古。雖來王之國觀光向化或可考者,如告有日本之康保,牒有大理之督爽,其字書戒告雖日不同,所以為治柄則一而已。故錄其自唐以來迄於五代以及外夷,各次而為之序。案唐受命二百八十八年,其間號令文具固已不貲,然更五季兵火之後所存無幾。其詔令制牒咸列之左,以備博雅焉。今御府所藏五十有一:

詔:湯開山。

告:臨後周顏之儀,周法明,許圉師,狄仁僳,郭元振,賀知章二,魏處哲二,魏處哲妻侯氏,徐嶠之,張九齡考課二,白知節,馬定苫,嚴武,庫令望,魏洽,張庭詢,朱巨川,張楚金,李衍,唐大圜,渾堿,齊抗,湯從義,白居易,王審隨二,李德裕,許渾,李叢,李思,鄭凝績,朱全忠,李能,羅隱。

牒:白寡辭,白彥將,王審隨。

五代

制:後唐李彥超。

告:蜀王宗紹二,晉趙仁寶。

牒:後唐趙仁寶,南唐國導師告,日本國康保偽告二,大理國相國布燮誥,大理國督爽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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